孙权掌心的热度透过薄薄的中衣熨帖着我的指尖,每一次缓慢的揉按,都像在安抚一只受惊后终于肯袒露柔软肚皮的猛兽。他紧蹙的眉头在我指尖下一点点舒展,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安稳,只是那只扣着我的手,依旧固执地不肯松开半分,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寝殿内弥漫着药香和劫后余生的宁静。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无声飞舞。我静静地看着他沉睡的侧脸,高烧带来的病态潮红已然褪去,只余下失血后的苍白,衬得那鸦羽般的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毫无防备的脆弱。
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他心口的轮廓,那里曾被我愤怒的指尖抵住,也曾被绝望的泪水浸透。此刻,隔着温热的皮肤,沉稳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我的指腹,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道。大乔的话、母亲的遗书、他嘶哑的“舍不得”……种种惊心动魄的画面在脑中纷乱闪过,最终都沉淀为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和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悸动。
“唔……”
一声含糊的嘤咛打破了寂静。孙权浓密的长睫颤了颤,缓缓掀开。那双深邃的眼眸初时还有些迷蒙,如同蒙着江南清晨的薄雾,但很快,那层雾气便如潮水般褪去,露出了底下清澈的、带着大病初愈后虚弱疲惫的眸光。他先是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即目光便精准地锁定了我。
没有言语,他只是静静地望着我,眼神专注得如同在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那目光不再有往日的锐利审视,也没有了昏迷前的混沌痛楚,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安宁和……依赖。
“醒了?”我放轻声音,指尖依旧停留在他心口,轻轻按了按,“还疼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极其缓慢地、带着点试探的意味,微微侧了侧头,将脸颊更深地埋进我放在他枕边的手掌里。温热的皮肤蹭着我微凉的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毫不掩饰的委屈,“疼……”
这一声“疼”,叫得又软又糯,带着全然的依赖和信任,与他江东之主的身份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反差。我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哪里疼?”我放柔了声音,指尖轻轻拂过他紧蹙又微微舒展开的眉心。
“肩膀……”他含糊地说,眼睛半阖着,像只困倦的大猫,“还有……这里……”他那只未受伤的右手,极其缓慢地从被子里探出,带着点笨拙的委屈,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位置,恰好覆盖在我揉按的指尖之上。
滚烫的掌心包裹住我的手指,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和……撒娇的意味。
我的脸颊微微发热,却没有抽回手,反而顺从地任由他握着,指尖在他心口处继续着那轻柔的安抚动作:“好,知道了。给你揉揉,揉揉就不疼了。”
他似乎很满意,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哝,脸颊又在我掌心依赖地蹭了蹭,再次闭上了眼睛。只是这一次,那紧握着我手指的手,力道又微微收紧了一分。
寝殿内重新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我们交缠的呼吸声。阳光暖暖地洒在他沉睡的侧脸上,也落在我被他紧握的手上。他的掌心滚烫,我的指尖微凉,两种温度奇异地交融,熨帖着彼此,也熨帖着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
孙权这场伤,养得极其缓慢,也极其……黏人。
医官每日按时来诊脉换药,他总是极其配合,眉头都不皱一下,仿佛那剜肉剔骨的痛楚根本不存在。可一旦医官离开,他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立刻变得恹恹的,眼神也蒙上一层水汽,带着点小兽般的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晚晚……”声音拖长了调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渴……”
我刚放下手中的药碗,闻言便起身去倒水。温水递到他唇边,他就着我的手小口啜饮,眼神却始终黏在我脸上,仿佛喝的不是水,而是什么琼浆玉液。
“饿不饿?”我放下水杯,轻声问。
他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眼神飘向窗外:“……想吃姐姐做的阳春面。”
一声“姐姐”,叫得自然又亲昵,仿佛早已叫了千百遍。我心头一跳,想起他病中那声羞愤又别扭的称呼,唇角忍不住弯起。
“好,等着。” 我转身欲走。
手腕却被猛地攥住。
“别走……”他仰着脸,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依赖,“……就在这儿做。”
我失笑:“这里又没有小厨房,怎么……”
“让他们在偏殿支个炉子。”他打断我,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任性,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的腕骨,“我……看着你做。”
拗不过他,也……不想拗他。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吩咐下去。很快,偏殿一角便架起了小巧的红泥炉,铜锅里滚着清亮的鸡汤,氤氲的热气在殿内弥漫开。
孙权半靠在床头,身上披着素色的外袍,乌黑的长发未束,随意地散落在肩头,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慵懒的病弱之美。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目光专注而温柔,仿佛我是他眼中唯一的光亮。
我和面,揉面,动作熟练而利落。雪白的面团在案板上翻滚,发出轻微的声响。醒面时,我将面团用湿布盖好,转身去切火腿。薄如蝉翼的火腿片在刀下展开,晶莹剔透。
“晚晚的手真巧。” 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却异常柔和。
我动作一顿,抬头看他。他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眼神落在我的手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不过是些粗浅手艺。”我垂下眼,继续切菜。
“不一样。”他固执地说,目光依旧追随着我,“你做的面……有家的味道。”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家?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和……珍重。我沉默着,将切好的碧绿小青菜放入滚水中烫熟,又熟练地磕开一个鸡蛋,滑入微沸的汤水中。
当一碗汤清面白、点缀着青翠与嫣红、卧着溏心蛋的阳春面端到他面前时,他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像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我拿起竹箸递给他。他却不动,只是抬眼望着我,眼神湿漉漉的,带着点软弱的恳求:“……没力气。”
看着他苍白虚弱的脸色和裹着厚厚纱布的左肩,我认命地叹了口气,在他床边坐下,挑起一小筷面条,轻轻吹了吹,送到他唇边。
他立刻张嘴,像等待投喂的雏鸟,乖巧地吃下。暖黄的烛光映着他满足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一碗面,就在这种无声的、带着奇异亲昵的喂食中,慢慢见了底。他吃得极其认真,偶尔汤汁沾到唇角,我便会自然地用帕子替他擦去。他则微微仰着脸,任我擦拭,眼神温顺得不可思议。
吃完最后一口面,他满足地喟叹一声,身子微微下滑,靠得更舒服些,目光却依旧落在我收拾碗筷的手上。
“晚晚……”他低声唤我,声音带着吃饱后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
“嗯?” 我应着,将碗筷交给候在门外的小荷。
“别走……”他伸出手,轻轻拽住我的衣袖一角,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执拗,“……陪我说会儿话。”
我重新在他床边坐下。他那只未受伤的手,极其自然地摸索过来,再次握住了我的手指,将我的手包裹在他滚烫的掌心之中。
“那天……”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目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在书房……你念奏疏的声音……很好听。”
我一怔,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
“字正腔圆,条理清晰……比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老学究强多了。”他继续说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的指节,“周瑜后来跟我说……你处置那几个细作,很有章法。”
他抬起眼,看向我,眼神深邃而认真:“晚晚,你比我想象的……更厉害。”
这突如其来的肯定,让我心头微颤。一直以来,在他面前,我似乎总是那个需要被保护、被隐瞒的“受气包”。哪怕后来掌了虎符,也带着几分被他托付的被动。此刻他这般直白地承认我的“厉害”,像是一股暖流,悄然注入心间。
“是虎符的功劳罢了。”我垂下眼睫,轻声说。
“不。”他握紧我的手,力道加重了几分,“虎符是死的,人是活的。是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眼神变得悠远而深沉:“以前,这吴侯府于我,是战场,是棋盘,是必须牢牢掌控的堡垒。每一个角落,都弥漫着算计和防备。”他目光转回我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暖意,“可自从有了你……这里,开始像一个家了。”
“家?”我喃喃重复。
“嗯,家。”他肯定地点头,目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有你在的地方,有热汤面,有念书声,有……等我回来的人。”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晚晚,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这冰冷的府邸,也能生出暖玉一样的烟火气。”
暖玉生烟。
这四个字像带着魔力,轻轻叩开了我心房最深处那道隐秘的门。看着他苍白却认真的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珍视与依赖,看着他紧握着我、带着薄茧却异常温暖的手掌……
所有的恨意、委屈、猜疑,都在这一刻,被这“暖玉生烟”的温柔彻底融化、蒸腾,化作眼底氤氲的水汽。
“傻子……” 我哽咽着低语,反手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将脸颊轻轻贴上他滚烫的手背。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的皮肤,却不再是苦涩,而是饱含着失而复得的庆幸和无尽的心疼。
“嗯,我是傻子。” 他低低地应着,带着纵容的笑意,另一只手抬起,带着微微的颤抖,轻轻抚上我的发顶,笨拙而温柔地揉了揉,“一个……差点弄丢了自己暖玉的傻子。”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寝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暖。
暖玉生烟,细水长流。从今往后,这掌心交握的温度,便是我们共同守护的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