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吴侯府的青瓦屋檐滴落,在石阶上敲出沉闷的节奏。我站在书房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方染血的素绢。绢帛早已被体温焐热,边缘却依旧冰冷刺骨,如同母亲临终前那九十七日的煎熬。
"夫人。"
低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大病初愈后特有的沙哑。我转身,孙权正倚在门框上,一袭玄色锦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左肩的伤处被宽大的衣料巧妙遮掩,只有微微僵硬的姿态泄露了那处尚未痊愈的痛楚。他的目光落在我袖口隐约露出的素绢一角,眸色瞬间暗沉如墨。
"伤未愈,不该起身。"我放下窗棂,室内顿时昏暗了几分。
他缓步走近,脚步比前几日稳健许多,却在距离我三步之遥时突然踉跄。我几乎是本能地上前搀扶,手掌触到他臂膀的瞬间,感受到布料下绷紧的肌肉和灼热的体温。
"晚晚。"他顺势握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今日,我们该谈谈了。"
谈什么?谈母亲的血书?谈他多年的隐瞒?还是谈那日我举起的匕首?无数念头在脑中翻涌,最终化为喉间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引我走向书房最里侧的紫檀木屏风后——那里竟藏着一道暗门!修长的手指在雕花处轻叩三下,机关转动声沉闷响起。暗门滑开,露出一个不足方丈的密室:四壁书架堆满卷宗,中央一方矮几,两盏青铜灯盏映照着悬挂在墙上的江东地形图。
"这是......"
"我的暗室。"他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除我之外,你是第一个踏入此处的人。"
密室里弥漫着墨香与陈旧羊皮纸的气息,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矮几上摊开的卷宗墨迹尚新,显然是近日所写。我俯身细看,指尖骤然僵住——
《广陵侯府罪证录》
《柳氏与曹魏密使往来记》
《百日枯毒源考》
每一个字都如利刃刺入眼帘。卷宗旁还搁着一枚熟悉的青鸾纹玉佩,正是母亲生前常佩之物!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孙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近得能感受到他呼吸时胸膛的起伏,"柳氏不仅毒杀你母亲,还暗中为曹操传递消息。广陵地处要冲,她借侯府之势,已织成一张横跨三州的谍网。"
我猛地转身,后背撞上书架,竹简哗啦作响:"为何现在才告诉我?"
他眸中闪过一丝痛色,抬手似要触碰我的脸,又在半空停住:"我需要确凿证据,需要斩草除根的把握。"手指收拢成拳,"更重要的......我不想你手上沾血。"
"那是我的血仇!"素绢在掌心攥出褶皱,"你凭什么——"
"凭我爱你。"
四个字,掷地有声。密室内霎时寂静,连灯芯爆裂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他眼中翻涌着令我战栗的复杂情绪:偏执、痛楚、近乎疯狂的占有欲,还有......深不见底的柔情。
"那日你举刀相向,我才明白自己错得彻底。"他向前一步,将我困在书架与他的胸膛之间,气息灼热,"我以为将你隔绝在仇恨之外是保护,却险些让你恨我入骨。"
腰间忽然触到冰凉硬物。低头看去,是他将一把镶金错玉的匕首塞入我手中。刃口寒光凛冽,柄上缠着母亲生前最爱的青鸾纹锦。
"今日起,你我共同谋划。"他握着我的手将匕首抵在自己心口,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若再有隐瞒,许你亲手了结。"
刀刃隔着衣料传来他有力的心跳。我忽然想起昏迷时他攥着我不放的手,想起那句嘶哑的"舍不得"。恨意如潮水退去,露出底下更汹涌的情感。
匕首当啷落地。我揪住他的衣襟,将苍白的唇狠狠印上他的。这个吻带着血腥气,像一场搏斗,又像某种献祭。他闷哼一声,随即反客为主,受伤的左臂勉强环住我的腰,右手扣住我的后脑,唇舌交缠间尝到咸涩——不知是谁的泪。
"我要他们血债血偿。"喘息间,我咬着他的下唇立誓。
他抵着我的额头低笑,笑声里带着令人胆寒的肃杀:"好。"
矮几前,他铺开一卷绢帛,朱笔勾勒出复仇的脉络。烛火将我们交叠的身影投在墙上,如同蛰伏的猛兽终于亮出獠牙。
"柳氏三日后会赴甘露寺祈福。"他指尖点在地图某处,"寺后山道狭窄,常有盗匪出没。"
我凝视着那条蜿蜒的红线,忽然伸手添上一笔:"林蓉会同行。她近日与九江太守之子议亲,必戴那支累丝金凤簪——母亲嫁妆里最贵重的一件。"
孙权眼中闪过赞许,转而指向广陵:"同一天,我会邀林崇赴宴。他贪杯,酒后常去城西别院......"指尖重重一叩,"那里埋着三具被他凌虐致死的婢女尸骨。"
密谋直至深夜。当我们十指相扣走出暗室时,窗外雨歇云散,一弯新月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