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陷在青苔里,冷得像铁。\
血混着雨水,顺着小腿往下淌,黏在皮肤上,一层层发凉。\
掌心那道焦黑的疤还在烧,一跳一跳地疼,像是烙印的残魂不肯散。
我动不了。\
不是因为伤,也不是因为累。\
是怕——只要我抬手,只要我碰一下那扇门,眼前的一切就会成真。
可它已经太像真的了。
烟味又来了。\
不是飘来的,是直接撞进鼻腔的。劣质烟草混着旧报纸和潮湿木头烧焦的气息,浓得呛人。我猛地吸了一口,喉咙发紧。\
不是幻觉。\
这味道有重量,有温度,顺着气管往下沉,一路烧到肺底。\
我甚至能感觉到织田作夹着烟时,指尖微微下垂的弧度,能听见他吸完一口后,轻轻呼气的声音——
“呼……”
没有。\
只有断续的喘息。
“呼……哧……”
湿的。黏的。像破风箱在拉,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沫被拖拽的声响。
我盯着铁门。\
门缝底下那圈昏黄的光晕还在,微弱得像快灭的油灯。\
但声音是从里面出来的。
“咚、咚、咚——”
三声长。
“……呼……”
两声短。
“咚、咚。”
停顿。
再重复。
“咚、咚、咚——咚、咚。”
三长两短。\
织田作教我的暗号。
他还活着时,一旦失联,就用这个节奏敲墙。\
我在港口黑手党卧底那会儿,靠这个活下来的。\
后来他死了。\
我以为这暗号也跟着死了。
可现在——它又响了。
一次。\
两次。\
三次。
每一次都分毫不差。\
连中间换气的间隙,连敲击的轻重,全都一样。
除了那喘息。
“呼……哧……”
它不该存在。\
织田作不会喘成这样。\
他死的时候,是笑着的。
我记得。\
钟楼顶上,雨下得很大。\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说:“敦,别哭啊。”\
然后往后倒。\
连眉头都没皱。
没有挣扎。\
没有痛苦。\
更没有这种……咳着血也要坚持发信号的狼狈。
可这声音就在那儿。\
一遍又一遍。\
固执地,重复着那个暗号。
我想伸手。\
哪怕只是用指节,轻轻敲一下这该死的石头。
回应他。
可我知道不能。\
这不是他在叫我。\
这是门在学他。\
学他的动作,学他的声音,学他最后留下的东西——\
然后用这些,来骗我进去。
我咬住嘴唇,用力到尝到血味。\
咸的。腥的。真实的。
可还不够。
我抬起左手,指甲对准左臂内侧,狠狠划下去。\
一道。\
再一道。\
皮肉翻开,血立刻涌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流,滴在青苔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疼。\
尖锐的疼。\
顺着神经往上爬,炸开我脑子里所有的迷雾。
血珠落在门缝前。\
没入地缝的瞬间——
它停住了。
悬在半空。\
像被什么东西含住了。
然后,一滴血,缓缓地、逆着地心引力,往回爬。\
沿着门缝的边缘,一丝丝渗进去,消失不见。
我整个人僵住。
门……在喝我的血?
不。\
不止是喝。\
它是“吃”了它。\
像活物舔舐伤口那样,贪婪地,一点不剩地吞了下去。
我盯着那道缝隙。\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刚才那缕烟,烧穿石阶,露出底下蠕动的肉壁。\
那不是幻象。\
那是门的内脏。\
它有心跳。\
有呼吸。\
有体温。
而现在,它正用织田作的脸,织田作的声音,织田作的暗号——\
一口一口,吃掉我的血。
“你不是他。”\
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你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门没回答。\
只有那喘息还在。\
“呼……哧……”
我猛地抬头,吼了出来:\
“你不是他!!”
声音撕裂夜空。\
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吼完之后,心里那股闷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
我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前挪。\
膝盖在青苔上磨出两道湿痕。\
掌心的焦疤每动一下都像被火燎。\
我不在乎。
我爬到离铁门只有半米的地方停下。\
那点微弱的光晕,照不到我的脸。\
可我能感觉到它。\
像一只眼睛,冷冷地,从门后看着我。
我抬起手。\
颤抖的。\
指尖离冰冷的铁锈,只有一寸。\
我能闻到铁锈混着湿土的腥气。
就在这一刻。\
门内的气息变了。
藤蔓停止了搏动。\
水滴声彻底消失。\
那点微光,猛地一缩,几乎要灭。
它在等。\
等我碰它。
我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不是他……”\
我低吼,牙齿咬得咯咯响,\
“你不是他!”
“你连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用尽全身力气,把手狠狠拍向门缝。\
带血的手掌,直接按了上去。
“滋——”
血肉接触铁锈的瞬间,一股幽蓝的火光猛地窜起。\
不是燃烧,是亮了起来。\
像符文被激活。\
蓝色的光沿着门缝疯狂蔓延,像血管一样,瞬间爬满了整扇门。
铁门剧烈地震颤起来,发出“嗡——”的低鸣。\
缠绕的藤蔓像活蛇一样疯狂抽搐,啪啪地抽打着门框。\
那点微光被蓝光逼得不断后退,缩进门缝深处,摇曳不定。
我死死按着,掌心的血痕和幽蓝的光纠缠在一起,烧得皮肉滋滋作响。
“滚开!”\
“别用他的样子!别用他的声音!别用他的……烟!”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瞬间。
门缝里,缓缓飘出一缕烟。
劣质烟草的味道。\
焦苦。\
混着旧报纸和潮湿木头的气息。\
那股我永远忘不掉的味道。
我整个人僵住。\
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
瞳孔缩成针尖。
烟雾不散。\
反而在空中凝聚。\
化作半截燃烧的烟头虚影。\
悬在门缝前。\
红的火星,在幽暗里明明灭灭。
虚影轻轻一弹。\
一颗火星落下。
“滋啦——”\
火星砸在青苔覆盖的石阶上。\
青苔瞬间焦黑,蜷缩。\
石头被烧穿了一个小孔。\
孔洞底下,不是泥土。\
是蠕动的、温热的肉壁。\
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内脏,随着脉搏,一下,一下,搏动着。\
黏液从孔洞边缘渗出,缓缓流淌。
我盯着那颗火星,盯着那被烧穿的孔,盯着孔洞下蠕动的肉。\
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连他的烟都学?”\
我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连他怎么抽烟……都知道?”
这不是模仿。\
这不是幻象。
烟是真实燃烧的。\
火星是真实的。\
它烧穿了石头,露出了门后真正的……内里。
这门,它不仅在学他的记忆。\
它在复现他的“存在”。\
他的动作,他的声音,他的呼吸,他的烟。
它在亵渎。\
它在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拆解成一段段可以复制的符号,然后拼凑成一个怪物,来引诱我。
我盯着那缕烟,盯着那半截虚影。\
它还在那里。\
静静地,像在等我回头看它。
就在这时。\
耳边响起了第三个声音。
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稚嫩。\
带着哭腔。\
无比熟悉。
“哥哥,这次……我们一起走。”
声音很轻。\
像是从门缝里挤出来的。\
又像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
它说“一起走”。\
不是“救我”。\
不是“好黑”。\
是“一起走”。
我整个人猛地一僵。\
连呼吸都忘了。
虎爪印记在左臂深处,毫无征兆地,撕裂般剧痛起来。\
像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
我死死盯着那扇铁门。\
盯着门缝里那点摇曳的微光。\
盯着那缕缓缓消散的烟。
那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一遍,又一遍。\
“哥哥,这次……我们一起走。”
我没有动。\
一动也不能动。\
膝盖陷在冰冷的青苔和血泥里。\
手掌还残留着幽蓝火光灼烧的痛感。\
背后伤口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铁门沉默着。\
藤蔓不再抽搐。\
水滴声没有回来。\
只有那句话,在我脑子里盘旋。
我慢慢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只沾满血和泥的手。\
那只刚刚拍向铁门的手。\
那只曾经被烙上“未定”的手。
现在。\
它什么也不是。
可它还在。\
我还在这里。
我闭上眼。\
眼前却浮现出织田作的脸。\
他坐在灯塔台阶上,低头看表,围裙一角被风吹起。\
他抬起手,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
肩膀微微耸起的样子,一模一样。
可那不是他。\
那是门在演戏。\
用我的记忆,喂养它的谎言。
我猛地睁开眼。\
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
“你不是他!!”
我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踹向铁门。\
一脚。\
两脚。\
第三脚时,整扇门轰然震动,藤蔓断裂,飞舞的碎屑溅在脸上。
缝隙扩大了半寸。
一股温热的气息,从门缝里喷了出来。
扑在我脸上。\
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那股熟悉的烟草味。
我整个人僵住。\
瞳孔骤缩。
这不是幻觉。\
这是呼吸。\
真实的呼吸。\
真实的体温。\
真实的“存在”。
门在呼吸。\
它用织田作的方式呼吸。\
它用他的声音喘息。\
它用他的手敲墙。\
它用他的嘴抽烟。\
它甚至用他的记忆,对我说——
“哥哥,这次……我们一起走。”
它不是在模仿。\
它是在“活着”。\
以他的方式,活在我的记忆里。
它知道我最想要什么。\
不是力量。\
不是真相。\
是那个人。
是那个会在雨夜里递给我一碗热面的人。\
是那个会笑着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活着”的人。\
是我没能接住的人。
而它,正在用这个,把我拉进去。
我缓缓抬起手。\
不再是拍门。\
不再是求答。
我慢慢握紧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我低头看着那摊血。\
又抬头,死死盯着门缝。
声音低哑,却像刀一样割开夜色:\
“那我就……毁了你。”
门没动。\
可就在那一瞬。
镜头拉近门缝深处。\
在昏黄光晕照不到的黑暗里——
一只沾满干涸血迹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勾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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