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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缝里的织田作

横滨诡语事务所

门缝里那只手指,还弯着。

没松开。

像钩子,勾在空气里。

我喉咙里卡着一口气,不上不下,肺叶绷得发疼。不是怕——怕是软的,会抖,会退,会闭眼。可我现在连眨眼都忘了,眼皮干得像砂纸磨过,眼球发涩发烫,视野中央只剩那截指节: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腹有道旧疤,斜斜切过虎口,疤尾微微翘起,像被什么硬物刮过。

和我的一模一样。

我左臂内侧,那道被织田作用匕首刻下的“救”字,疤尾也是这么翘的。

不是像。

是同一个。

我右膝从青苔血泥里拔出来时,膝盖骨咯地响了一声。湿冷的泥裹着碎石,从裤管口簌簌往下掉,砸在石阶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可这声轻响,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我动了。

不是扑,不是冲,是把自己当一根楔子,往门上砸。

右肩先撞过去,肩膀骨头撞上锈铁,钝痛炸开,顺着锁骨往上冲,直顶到太阳穴。我没停。左拳垂在身侧,指缝里滴下的血,在青苔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像微型弹坑。

第一脚踹在门心偏下三寸。

“哐——!”

铁门猛地一震,门框上簌簌落下灰白粉末,混着青苔碎屑,像一场微型雪崩。缠绕门框的藤蔓抽搐起来,啪啪地甩打石壁,像一群被电击的蛇。门缝豁然扩大,从一指宽,变成两指。一股热气喷在我脸上,带着劣质烟草的焦苦、旧报纸的霉味、还有……铁锈混着温热皮肉的腥气。

我吸了一口气。

烟味撞进鼻腔,沉甸甸的,压得我肺叶发沉。可就在这股浓烈的烟味底下,一丝极淡的、几乎被忽略的气味钻了出来——荞麦面汤的咸鲜,混着一点溏心蛋的微腥。

我整个人僵住。

不是幻觉。

是记忆自己长出了腿,跑出来咬我。

第二脚,踹在门缝正中。

“哐——!!”

这一次,锈铁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被强行撕裂的哀鸣。门缝豁开到三指宽,足够看清门后那一片混沌的昏黄光晕。光晕里,影影绰绰,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那喘息声更近了,“呼……哧……”,湿黏,沉重,每一次吸气都像破风箱在拉,可就在那“哧”的尾音里,又是一声“咔哒”。

金属咬合。

不是幻听。

是齿轮在转。

我右腿肌肉绷紧,脚踝拧转,身体借着反作用力猛地向后一撤,鞋底在湿滑的青苔上刮出两道刺耳的“吱——嘎”声。膝盖重新陷进泥里,比刚才更深。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温的,黏的,混着青苔的凉意,一滴滴砸在门缝前的地面上。

“啪。”

“啪。”

“啪。”

声音很轻,可每一声,都像敲在我鼓膜上。

门缝里的光晕,微微晃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

是里面的东西,动了。

我左手慢慢抬起来。不是去推,不是去拍,是摊开。掌心朝上,那块被幽蓝火光灼烧过的“未定”烙印,已经溃烂成一个焦黑凹坑,边缘翻卷着死皮。可就在这溃烂的伤口深处,一点幽蓝的微光,正一明一暗地跳着,像一颗微弱的心脏,在腐肉里搏动。

它在应和。

应和石阶上那层幽蓝余烬的微光。

应和门缝里那点昏黄光晕的节奏。

应和我颈动脉里,那越来越响的“咚、咚、咚——”。

三长。

两短。

咚、咚、咚——呼……哧……

咚、咚。

我盯着自己摊开的左手。焦黑的伤口,幽蓝的微光,还有……手腕内侧,那圈被绷带紧紧裹住的地方。

绷带是旧的,洗得发灰,边缘已经磨毛。是我自己包的。包的时候手在抖,绕得不齐,最上面一圈,松垮垮地悬着,露出底下一点皮肤。

皮肤上,有一道疤。

一道斜斜的、尾端微微翘起的旧疤。

我右手猛地抬起,不是去碰门,是去扯那圈松垮的绷带。

指甲抠进布料,用力一拽。

“嗤啦——”

绷带撕裂的声音,尖锐得刺耳。

绷带滑落。

手腕内侧,那道疤,彻底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斜斜的,从腕骨内侧切上来,尾端翘起,像一枚小小的、凝固的问号。

和门缝里那只手指上的疤,分毫不差。

我盯着它,盯着那道疤,盯着那微微翘起的尾端。

脑子里,没有声音。

没有回忆。

只有一片滚烫的、嗡嗡作响的空白。

然后,有什么东西,猛地撞进我太阳穴。

不是画面。

是触感。

是十二岁那年,雨夜,孤儿院后巷。冰冷的砖墙硌着后背,雨水顺着脖颈往下灌,冻得牙齿打颤。一只宽厚的手掌按在我头顶,把我往墙角里按。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小刀,刀尖抵在我左手腕内侧的皮肤上,冰凉,带着铁锈味。

“别怕,敦。”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像刚抽完一支烟,“记住这个感觉。”

刀尖划下去。

不是深,只是破了皮。

血珠立刻涌出来,又细又红,顺着腕骨往下淌。

“以后,”那声音说,刀尖轻轻一挑,把血珠抹开,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字,“‘救’。”

不是写,是刻。

刻进皮肉里。

刻进骨头里。

刻进我往后十年,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

喉咙里涌上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是血。

我自己的血。

我抬起了左手。

不是摊开。

是攥紧。

五指收拢,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溃烂的伤口里。剧痛炸开,比刚才撞门更尖锐,更真实。血,顺着指缝,大颗大颗地往下滴。

“啪。”

“啪。”

“啪。”

滴在门缝前。

滴在那块被我用指甲划破、渗出血珠的皮肤上。

滴在青苔上。

青苔吸饱了血,颜色变得深沉,泛着一种诡异的、近乎墨绿的光泽。就在我血珠落下的地方,青苔的纹路,开始蠕动。

不是长。

是“写”。

一根根细小的、墨绿的苔丝,像活过来的笔锋,沿着血珠的轨迹,缓慢地、坚定地,向上延伸。

“归——”

第一个字,出来了。

青苔的墨绿,深得发黑。

我盯着那“归”字,盯着它,盯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斜斜翘起的疤,盯着门缝里那只还弯着的、沾满干涸血迹的手指。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

不是哭。

不是喊。

是堵着。

堵得我整个胸腔都在发烫,发胀,像要炸开。

我张开了嘴。

声音不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从胸口,从那团滚烫的、快要炸开的东西里,硬生生撕扯出来的。

“……你记得荞麦面吗?”

声音哑得不像话,干涩,破碎,像砂纸在磨着生锈的铁皮。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缝里那点昏黄的光晕,猛地一缩。

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紧接着——

“……加溏心蛋。”

声音很轻。

很淡。

带着一丝烟味的余韵,一丝疲惫的沙哑,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熟悉的笑意。

不是从门缝里传出来的。

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的。

和织田作每次把面碗推到我面前,看着我狼吞虎咽时,说的那句话,一模一样。

我整个人,从脚底板,一直麻到了天灵盖。

不是酥麻。

是电流。

是高压线劈下来的那种,能把人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的电流。

我左手还攥着,指甲陷在溃烂的掌心里,血还在流。可我的右手,那只刚刚扯掉绷带、露出“救”字刀疤的右手,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地抬了起来。

不是去推门。

不是去抓门框。

是朝着那三指宽的门缝,伸了过去。

指尖,离那扇锈蚀的铁门,只有半寸。

我能感觉到门缝里喷出的温热呼吸,带着烟味,带着那点若有似无的荞麦面汤的咸鲜,拂过我的指腹。皮肤上细小的绒毛,都竖了起来。

就在这时——

“呜哇——!!!”

一声孩童的哭嚎,毫无征兆地,从门缝深处,炸了出来!

不是委屈的,不是害怕的。

是撕心裂肺的,是绝望到极致的,是十二岁的我,被锁在储物柜里,听着外面大火噼啪作响、嬷嬷哭喊着“不该唤醒另一个”时,发出的那种,能把人骨头都哭碎的哭声!

“呜哇——!!!”

哭声尖锐,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锯着我的耳膜。

可就在这哭声的最高亢处,就在那声“哇”的尾音里——

“咔哒!”

一声极其清晰、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猛地响起!

不是一声。

是连续的。

“咔哒!咔哒!咔哒!”

像一台老旧的、生了锈的巨型钟表,齿轮在强行咬合,每一下,都带着令人牙酸的、金属被硬生生碾碎的声响。

哭声和齿轮声,叠加在一起。

一个,是我最柔软的记忆,最深的恐惧。一个,是我最坚硬的真相,最冷的现实。

它们在我脑子里,轰然对撞。

我伸出去的右手,指尖距离铁门,只剩下不到一指的距离。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温热的、带着烟味的呼吸拂过,皮肤微微发烫。

可我的指尖,却再也无法往前挪动分毫。

像被两股巨大的、相反的力量,死死地钉在了半空中。

左边,是哭声。

右边,是齿轮声。

中间,是我。

我盯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指尖,盯着那道斜斜翘起的刀疤,盯着门缝里那只还弯着的、沾满干涸血迹的手指。

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咔哒。”

齿轮声,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声音更近了。

仿佛就贴在我的耳后。

我猛地闭上了眼睛。

不是逃避。

是确认。

确认那哭声是不是真的。

确认那齿轮声是不是真的。

确认……我手腕上这道疤,是不是真的。

确认……门缝里那只手指,是不是真的。

确认……那句“加溏心蛋”,是不是真的。

确认……我自己,是不是真的。

眼皮合上,黑暗降临。

可就在这一片黑暗里,我“看”到了。

不是画面。

是触感。

是织田作递给我那碗面时,碗沿的温度,烫得我指尖发红。

是那溏心蛋的蛋黄,用筷子轻轻一戳,就流出来的、温热的、带着一点韧劲的黏稠感。

是面汤里,漂浮着的、一小片翠绿的葱花。

是织田作低头看表时,围裙一角被风吹起的弧度。

是……他笑着回头,说“敦,别哭啊”时,嘴角弯起的那个弧度。

和门缝两侧,十六块镜面碎裂残片里,映出的那些嘴角含笑、却空无瞳孔的“我”,一模一样。

可他的眼睛,是有光的。

是暖的。

是看着我的。

我猛地睁开了眼。

视野里,不再是门缝,不再是青苔,不再是那截弯着的手指。

是十六块镜面残片。

每一块,都映着一个我。

每一个我,嘴角都弯着,挂着那个熟悉的、织田作式的微笑。

可每一个我,眼眶里,都是空的。

没有瞳孔。

没有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虚无。

那微笑,是画上去的。

是刻上去的。

是……复制出来的。

可就在我盯着那十六双空洞的眼眶时,其中一块镜面,映出的我的嘴角,那抹微笑,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牵动的弧度,和织田作每一次真正笑起来时,一模一样。

不是画的。

是活的。

我盯着那块镜面。

镜面里,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认出了。

认出了那抹弧度。

认出了那抹弧度背后,藏了十年、藏在每一次递面、每一次抽烟、每一次沉默里的东西。

是暖的。

是真实的。

是……只给我的。

我悬在半空的右手,那只手腕上刻着“救”字的右手,突然,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想碰。

想确认。

想抓住那抹弧度,抓住那抹弧度后面,那个真正的人。

就在这时——

“轰隆!!!”

整扇锈蚀的铁门,猛地向内坍塌!

不是被踹开。

是……自己塌了。

像一张被烧穿的薄纸,无声无息地,向内卷曲、碎裂、剥落。

门后的昏黄光晕,瞬间被一片旋转的、冰冷的、巨大的青铜色所吞噬。

是齿轮。

无数巨大的、布满铜绿的青铜齿轮,正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缓慢而沉重的节奏,缓缓旋转着。

每枚齿轮的齿尖,都钉着一枚铜铃。

铃身布满暗红的、早已干涸凝固的血迹。

铃铛表面,刻着和我怀中那枚铜铃残片,一模一样的、扭曲的符文。

十六枚。

不多不少。

十六枚染血的铜铃,钉在十六枚旋转的青铜齿轮齿尖上。

它们在转。

它们在响。

没有声音。

可我听见了。

是十六种不同的、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铜铃声,在我脑子里,同时响起。

叮……叮……叮……

像十六个不同的、被遗忘在时间缝隙里的灵魂,在轻轻摇晃。

我的左手,那只攥着、指甲陷进溃烂掌心的左手,猛地松开了。

不是无力。

是……被什么更强大的东西,抽走了力气。

我的右手,那只手腕上刻着“救”字的右手,那只悬在半空、指尖距离门缝只有半寸的右手,却在铁门坍塌的瞬间,猛地向前一探!

不是去抓。

是去……接。

去接住那只从门后,从旋转的青铜齿轮阵列深处,向我伸来的手。

那只手。

裹着焦黑的、被烧得发脆的绷带。

绷带边缘,露出一点皮肤。

皮肤上,也有一道斜斜的、尾端微微翘起的旧疤。

和我的一模一样。

我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绷带粗糙的、焦黑的表面。

就在接触的刹那——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哑的、几乎不成调的痛吼,猛地从我喉咙里炸了出来!

不是因为疼。

是……太满了。

是那十六枚铜铃的无声齐鸣,是那十六个空洞眼眶里的微笑,是那声“加溏心蛋”,是那声撕心裂肺的“呜哇”,是那“咔哒、咔哒”的齿轮咬合声,是手腕上那道斜斜翘起的疤……所有的一切,所有被压抑了二十年、被封印了二十年、被撕扯了二十年的东西,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我的左手,那只溃烂的、幽蓝微光还在跳动的左手,猛地抬了起来。

不是去挡。

是死死地,攥住了那只伸向我的、裹着焦黑绷带的手!

五指收拢,用尽全身的力气,指甲几乎要嵌进绷带下的皮肉里。

我的手腕,被那只手的反作用力,猛地向后一拽。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

扑向那旋转的、冰冷的、钉着十六枚染血铜铃的青铜齿轮阵列。

扑向那片混沌的、昏黄的、带着烟味的光晕深处。

扑向……那声还没说完的、带着溏心蛋温度的“加——”

就在我整个人被拽得向前扑去,双脚即将离开湿滑的青苔石阶时——

我左手死死攥住的那只手,那只裹着焦黑绷带的手,那只手腕上也刻着“救”字的手,突然,极其轻微地,回扣了一下。

五指,收拢。

不是推开。

是……握住。

像十年前,雨夜里,那只宽厚的手掌,第一次按在我头顶时那样。

稳稳地。

牢牢地。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滚烫的、真实的重量。

我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瞳底深处,金光与虎爪的暗纹,不再是互相撕扯、互相吞噬。

它们……缠绕在了一起。

像两条交颈的蛇。

像两股拧紧的绳。

缓缓地。

旋转着。

我指尖还悬在半空。

半寸。

风停了。

藤蔓垂落,像断了脊骨的蛇。

连青苔都不再蠕动。

整个地下第三层,只剩下我左耳里那声“咔哒”——不是回响,是余震。它卡在我鼓膜上,一下,又一下,慢得像生锈的钟摆,在等我数清。

我数不清。

数到第三下时,右膝突然一软。

不是疼。

是骨头里,有什么东西松了。

不是断裂,是……卸锁。

膝盖砸进泥里,比刚才更深。血涌出来,温的,稠的,混着青苔的凉,顺着小腿内侧往下爬,像一条活的、缓慢的蚯蚓。

就在这血流经过踝骨的刹那——

“叮。”

一声铜铃轻响。

不是从门后。

是从我左胸里。

我低头。

没看胸口。

是看左手。

那只刚松开、掌心朝上的手。

幽蓝微光还在跳。

一明,一暗。

和刚才那声“叮”,严丝合缝。

不是同步。

是……应答。

我喉结动了一下。

没吞咽。

是把那股铁锈味,硬生生压回气管深处。

然后,我抬起了右手。

不是去推门。

不是去擦汗。

是翻过手腕,掌心朝上,对着门缝。

和左手,对称。

两只手,一左一右,悬在锈铁门前,像两枚等待盖印的印章。

右掌心,绷带撕裂处,那道斜翘的疤,正对着门缝里那只手指。

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

是镜像。

我盯着那道疤,盯着它尾端微微翘起的弧度,盯着它边缘泛白的老皮——那是十二岁那年,雨夜之后,我每天用指甲抠、用盐水泡、用火燎,都没能让它平下去的倔强。

它活着。

它一直活着。

就在我皮下,跟着我心跳,一起搏动。

“呼……哧……”

门内喘息又来了。

湿,重,带着血沫拖拽的杂音。

可这一次,那声“哧”的尾音还没散,我就听见了——

“敦。”

很轻。

不是喊。

是……确认。

像他每次在面摊前,掀开锅盖,热气扑上来时,低头叫我的名字。

没有抬头。

只叫一声。

我整个人,从脚底板,炸开一道滚烫的线。

直冲天灵盖。

不是电流。

是沸水。

是刚烧开、还没掀盖、蒸汽顶得锅盖嗡嗡震的那种——闷着,烫着,压着,却已经要破。

我张嘴。

没出声。

牙齿咬得太紧,下颌骨发酸。

可就在这一秒,门缝里那只手指,动了。

不是勾。

是……屈。

食指,缓缓地,一节一节,弯下去。

像拉满的弓弦,松开了第一道扣。

“咔哒。”

又是一声。

这次,不是金属摩擦。

是骨头错位的轻响。

从门后,传来。

我右手指尖,不受控地,往前一颤。

半寸,缩成三分。

指腹几乎贴上门缝边缘那层锈蚀的凸起。

就在这时——

“啪。”

一滴血,从我右手指尖坠下。

不偏不倚,砸在门缝正下方,那块最厚的青苔上。

青苔吸血,没变黑。

变亮了。

幽蓝。

和我掌心、和石阶、和瞳底那点金光边缘渗出的微光,一模一样的蓝。

那滴血没散。

在青苔表面,凝成一颗小珠。

然后,慢慢裂开。

不是碎。

是……分。

裂成十六颗更小的血珠。

每一颗,都悬在青苔绒毛尖上,微微晃动,像十六只睁着的眼睛。

我盯着那十六颗血珠。

血珠里,映出十六个我。

不是镜面里的空洞微笑。

是真实的。

有瞳孔。

有光。

有我此刻眼底,正在疯狂旋转的金与暗纹。

“咔哒。”

又一声。

这次,是从我右腕里传出来的。

我低头。

绷带裂口边缘,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一层细密的、蛛网状的裂纹。

裂纹下,幽蓝微光,汩汩渗出。

像伤口,又像泉眼。

我忽然明白了。

不是门在模仿我。

是我,在回应门。

它勾手指,我瞳孔缩。

它喘气,我喉结动。

它“咔哒”,我骨头响。

它叫“敦”,我血管炸。

我们不是谁在骗谁。

是在……校准。

像两台失准十年的钟,终于听见了同一声报时。

我右手指尖,又往前,挪了半毫。

指腹,终于,触到了门缝边缘那层锈。

不是冰冷。

是温的。

像刚熄灭的炭。

我轻轻,蹭了一下。

锈粉簌簌落下。

就在这锈粉飘落的瞬间——

“叮、叮、叮……”

十六声铜铃,齐响。

不是在我脑子里。

是在我指尖。

在那层温热的锈上。

每一声,都震得我指腹发麻。

每一声,都带着一个不同的尾音——

有的沙哑,有的尖利,有的像哭,有的像笑,有的……像织田作低头点烟时,打火机盖弹开的“咔”。

我猛地吸气。

烟味,浓得呛人。

可就在这浓烈的烟味底下,那丝荞麦面汤的咸鲜,又钻出来了。

更近了。

不是记忆。

是温度。

是刚刚出锅、碗沿烫手的温度。

我嘴唇动了。

没声音。

可舌尖,尝到了溏心蛋黄流出来的那一瞬——温的,稠的,带着一点微腥的甜。

就在这时——

门缝,突然收窄。

不是关。

是……呼吸。

它在收腹。

像人,屏住一口气。

我指腹还贴着锈。

能感觉到那层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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