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整个人往下坠。
没有风,没有声音,连下坠的感觉都没有。就像被抽干了所有感官,只剩下一个空壳,在无边的黑里沉。意识像泡在冷水里的纸,一点点软下去,边缘开始发白、起皱,快要散开。
可就在这片死寂里,忽然闻到了一股味儿。
烟。
劣质烟草的味道。
很淡,但太熟悉了。那种廉价卷烟混着旧报纸和潮湿木头的焦苦气,像是从记忆最深的地方爬出来的。我猛地吸了一口气,不是为了呼吸,是怕这味道消失。
它真的在。
一缕,缠在鼻腔深处,挥之不去。
紧接着,黑暗里浮出一点光。
红的。
很小,像快烧尽的烟头,在绝对的黑里明灭了一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又一下。
那点红光轻轻晃,像是有人夹着烟,指尖朝下,火星将熄未熄。风一吹,就要灭。
可它没灭。
我看见了轮廓。
灯塔的台阶。
青灰色的水泥阶,湿漉漉的,长着滑腻的苔藓。他坐在那儿,背微微弓着,围裙的一角被夜风吹起来,哗啦响了一声。他低头看表,另一只手抬起,两指间夹着那支烟。他轻轻一弹。
火星飞出去,在夜色里划了一道弧。
然后熄了。
画面静止。
我喉咙发紧,想叫他名字,可我知道不能。叫了也没用。他已经死了。织田作,早就死了。那天他站在钟楼顶,对我笑了一下,然后往后倒。我没接住他。
“……是你吗?”我听见自己在脑子里问。
随即就想笑。
怎么可能。
死人不会抽烟。
可那味道还在。
那烟味,一丝丝往肺里钻,带着横滨雨季的腥气,还有他身上常年不散的、像旧书库一样的气息。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坐在那儿的温度,能听见他呼吸的节奏——慢,稳,像睡着了。
我想走过去。
脚却动不了。
身体还在往下掉,而那台阶像幻觉一样,从我身下滑过。一阶,两阶……我穿过了它,穿过他的影子,穿过那点火星熄灭的地方。
台阶没了。
脚下变成黏腻的触感。
我落在了某种肉质的地面上。
温的,软的,底下有东西在搏动,咚、咚、咚,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空气一下子变得浓稠,铁锈味混着腐败的甜腥扑面而来。抬头看不见顶,四周是蠕动的肉壁,上面布满了牙印、抓痕,还有干涸的血痂,层层叠叠,像被啃食过无数次。
“归位者,归来。”
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
它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低沉,整齐,像是很多人同时开口,又像是一个人重复了一万遍。
我腿有点软。
就在这时,前面亮了。
一道门。
布满牙印的肉质门扉,高得看不到顶,门缝里渗出呜咽声,像哭,又像笑,细碎地挤出来,钻进耳朵。
门边,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
他又点了支烟。
火星在他指间亮起,映出他围裙的边角,映出他微微弯曲的脊背。他抬手,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
动作一模一样。
连肩膀微微耸起的样子都分毫不差。
我站在原地,血液好像凝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
脸……是他。
织田作的脸。
可眼睛不对。
空的。像蒙了一层灰,没有焦点,也没有温度。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然后开口。
声音却变了。
冰冷,机械,像电流穿过生锈的喇叭:
“你逃不掉的。”
我浑身一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声音,太假了。
假到荒唐。
织田作不会这么说。他从不说“逃不掉”。他只会说“活下去”。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他也会笑着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活着”。
“你的位置在这里。”那东西继续说,用着他的脸,用着他的动作,说着不属于他的话,“回来吧,敦。”
我牙齿咬得发疼。
想冲上去打他。
可我知道,那是门。是“门”在学他。它知道我最怕什么,最想要什么。它拿这个来拴我,拿这个来让我停下。
“别……”我喉咙发紧,声音压得极低,“别用他的脸……”
那东西歪了歪头,像是听不懂。
“回来。”它又说了一遍,甚至抬手,朝我伸了过来,“你属于这里。”
我猛地后退一步。
脚下一滑,踩在肉壁渗出的黏液上,差点摔倒。我撑住地面,手掌沾了湿滑的血浆。可我不在乎。
我盯着他,盯着那张脸,盯着那支假得可笑的烟。
突然,我笑了。
笑出声。
“你学得真像啊。”我抹了把脸,声音发颤,“可你不是他。你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那东西没说话。
火星在它指间明明灭灭。
我慢慢直起身,左臂的虎爪印记突然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撕扯。我低头看,皮肤下的经文纹路隐隐发烫,正和掌心的“未定”烙印呼应。
我需要清醒。
我需要痛。
我抬起左手,用右手的拇指指甲,狠狠掐进虎口下方的皮肉里。一寸,再一寸。指甲陷进去,血立刻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流。
痛。
尖锐的、真实的痛。
顺着神经往上爬,炸开我脑子里所有的迷雾。
我喘着气,盯着那摊血,看它滴落在肉质的地面上。
没有被吸收。
反而在落地的瞬间,化作一粒幽蓝的光点,像萤火虫的残骸,静静浮在那里。
接着,第二滴。
又一粒蓝光。
第三滴。
蓝光连成线。
一条微弱却清晰的路径,从我脚下延伸,笔直地指向那道布满牙印的肉门。
门缝里的呜咽声突然停了。
一片死寂。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稚嫩,带着哭腔,是我十二岁时的声音:
“哥哥救我……”
我整个人僵住。
那声音,是从门缝里传出来的。
是我。
是当年在孤儿院,火场里,蜷在储物柜里,哭着喊哥哥救我的那个我。
我双手猛地捂住耳朵。
指甲抠进太阳穴,用力到发疼。
“闭嘴!”我嘶吼,“别用我的声音骗我!别用我的声音!!”
可那声音还在。
“救我……哥哥……好黑……我怕……”
我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肉质的地面温热,像活物的内脏。我的血还在滴,蓝光一路延伸到门前。
我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可我瞪着眼,死死盯着那扇门。
“我不是来救你们的。”我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沫,“我不是来认命的。我不是来归位的。”
我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站起来。
“我是来撞开你的。”
说完,我闭上眼。
用尽全身力气,往前冲。
一步,两步,三步——
我撞上了门。
不是肉门。
是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
轰!
像玻璃炸裂。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我整个人被弹飞,后背重重砸在地上,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一口血呛上来,混着冷汗从嘴角流下。
黑暗碎了。
我躺在一条石阶上。
湿冷,粗糙,长满青苔。头顶是锈迹斑斑的铁门,厚重,腐朽,藤蔓缠绕,像废弃多年的钟楼底层入口。
水滴滴答答,从门缝上方落下,砸在我额头上,冰凉。
我喘着气,慢慢抬起手。
掌心。
“未定”那个烙印,不见了。
只有一道焦黑的血痕,深深嵌在皮肉里,形状还依稀能看出四个字的残影。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得肩膀发抖。
它走了。那个名字,那个身份,那个被强加的“未定”,终于从我身上剥落了。
我不是未定。
我也不是归位者。
我是中岛敦。
我慢慢挪动身体,靠着石阶坐起来。后背火辣辣地疼,衣服被血浸透,黏在伤口上。
四周死寂。
只有水滴声。
一滴。
又一滴。
突然——
铁门内传来敲击。
三长。
两短。
停顿。
再三长。
两短。
我呼吸一滞。
手指猛地攥紧石阶边缘。
那是……织田作教我的暗号。
当年他在港口黑手党做卧底,一旦失联,就用这个节奏敲墙:三长两短,代表“我还活着,等我”。
后来他死了。
我以为这暗号也跟着死了。
可现在——
它又响了。
从这扇门后。
规律,清晰,不容忽视。
我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盯着那扇锈铁门。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