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扑出去的身体还没碰到他,那手就落下来了。
空气像被压扁了一样,耳朵嗡嗡响。掌心“三清尊神”四个字烧得发红,纸钱的焦味猛地灌进鼻子,混着一股像是庙里香灰泡了水的陈腐气。那股力道不是风,是实打实的墙,撞在我胸口,骨头咔的一声闷响。
我整个人飞了出去。
后背砸在墙上,砖石炸开,碎块扎进皮肉。一口血直接呛出来,落在地上,黑乎乎的一摊。虎爪印记在肩胛骨底下炸了,不是疼,是撕——五根滚烫的铁条从肉里往外钻,要把我整个脊椎扯断。
视线模糊,耳朵里全是尖啸。
可我还是看见了。
那只手停在半空,离那孩子的头顶只有不到一寸。他没躲,也没哭。他仰着头,嘴角一点点往上弯。
笑了。
那笑不像是孩子该有的。太静,太冷。像冬天结冰的河面,底下有东西在动,但表面一丝波澜都没有。
然后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有人在我脑仁里吹气:
“它……从来不是来救我的。”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不是救他?
那是什么?
这念头刚冒出来,眼前突然闪出一幅画面——织田作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在水泥地上划。指头缝里全是黑血,划出三个字:救自己。
那字歪歪扭扭,像是用尽最后一口气写出来的。
还有太宰治,站在钟楼顶,风吹得他衣服哗啦响。他说:“这次……没逃。”
不是回来,是前进。
十六具干尸跪成一圈,围着青铜门,齐声低语:“归位者,归来。”
他们不是在迎接谁。
他们在等祭品。
我喘不过气,喉咙里全是血的腥味。左臂还在抖,虎爪印记像活了一样,在皮下爬。我右手死死攥着,掌心那道旧伤裂开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一滴,一滴,砸在“门将启”那三个字上。
血珠滚过“启”字的最后一笔,忽然不动了。
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
我盯着那血,忽然想笑。
笑自己蠢。
笑自己到现在才明白。
我爬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我用手撑住墙,指甲抠进砖缝,一点一点把自己拽起来。嘴里全是铁锈味,分不清是血还是墙上的锈。
我看着那个孩子。
他还在笑,金瞳静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说什么。
我说:“我不是来救你的。”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
“我是来杀了你们的‘仪式’。”
话出口的瞬间,我抬起右手,直接按在了地上那行血字上。
血迹像是活了,顺着我的手指往上爬,黏糊糊的,烫得吓人。我咬着牙,用掌心的血,在“门将启”旁边,一笔一笔,写了个“断”字。
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孩涂鸦。
可就在我写下最后一笔时——
“未定”那个烙印,忽然从掌心炸开。
不是疼,是烧。
像有团火从骨头里烧起来,顺着血管往全身冲。我眼前一黑,差点栽倒。耳边全是尖锐的鸣叫,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尖叫,又像是纸张在火里烧尽的声音。
地面开始震。
不是晃,是跳。那些幽蓝的符文像蛇一样从地上窜起,缠上巨手的指节。黄纸符箓开始自燃,一寸寸化成灰,飘在空中,像一场黑色的雪。
“啊——!”
那声音不是从人嘴里出来的。像是千万张纸同时被撕开,又像是庙里的钟在裂开前的最后一声嗡鸣。巨手开始抽搐,指节一根根炸开,血雾喷出来,溅在墙上,发出“滋”的一声,像是热油泼在冰上。
那孩子终于变了脸色。
他第一次露出惊恐的表情,往后退了一步。
“你疯了?!”他尖叫,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童音,而是无数孩子的哭声叠在一起,又尖又利,直往人脑子里钻,“你会被所有世界放逐!没有地方会接纳你!你连鬼都不如!”
我抹了把脸上的血,笑了。
“那就放逐吧。”
我一步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碎砖和血泊里。
“我只活这一世。”
最后一个字落下,那巨手轰然崩解。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它就像一堆烧尽的纸灰,从中间塌了下去,化作漫天飞舞的黑屑。掌心那四个字彻底剥落,只剩下一团焦黑的残渣,随风散了。
那孩子身影开始闪烁,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他死死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
可最后只留下一句:
“……你不该……断……”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
密室中央,地面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不宽,也就一尺多。黑得彻底,没有光,也没有影子。可就在这死寂的黑暗里,我听见了呼吸声。
平稳,沉缓,像是另一个人的自己。
我踉跄着走过去,腿快撑不住了。虎爪印记还在烧,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撕心裂肺。我站在那道裂缝前,低头看着。
里面什么都没有。
可我知道,它在等我。
身后传来瓦砾倒塌的声响。密室彻底塌了,砖石一块块砸下来,埋了那堵刻满符文的墙,埋了那滩“门将启”的血字,也埋了那个孩子站过的地方。
神迹没了。
只剩下这道缝。
我深吸一口气,喉咙里还是血味。
然后,我迈了一步。
脚踩进黑暗的瞬间,听见一声极轻的呼唤。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我耳朵说的:
“……你来了。”
我整个人往下坠。
没有风,没有声音,连下坠的感觉都没有。就像一脚踩空,却一直落不到底。
可就在这片虚无里,我忽然闻到了一股味儿。
不是纸钱,不是血,也不是奶腥。
是烟。
劣质烟草的味道。
很淡,但很熟悉。
我闭上眼。
记忆里,织田作坐在灯塔底下,手里夹着一支烟。风吹得他围裙哗哗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轻轻弹掉烟头。
那火星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熄灭。
我睁开眼。
黑暗中,似乎有光点一闪。
像烟头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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