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踩在海面上,脚掌落下时,水面像冻住的玻璃,稳稳托着我。每一步都漾开一圈涟漪,水波荡得远,灰白的天倒映在下面,裂成一片片晃动的影子。风从港口吹来,带着铁锈和烧焦纸钱的味儿,钻进鼻子里,闷得人胸口发紧。掌心“未定”还在,不烫,也不痛,就那么静静烧着,像一块胎记,又像一把钥匙。我低头看了眼,手指蜷了蜷,把它攥进手心。不是容器,不是归位者。我是中岛敦。太宰治刚才站在钟楼顶,说了句“这次……没逃”,然后转身走了。他没回头,风衣下摆一甩,人就消失在门后。那句话轻得像烟头碾灭的声音,可我听得清清楚楚。我不是回来的。我是前进的。海面到钟楼这段路不长,但我走得慢。脚底下是碎石、断砖、锈蚀的铁架,海水只漫到台阶边缘,再往前,就是干的。我踏上水泥地,鞋底碾过一块碎玻璃,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然后我看到了那行脚印。从钟楼门里延伸出来,湿漉漉的,一直停在我脚前。赤足的,小小的,脚趾张开,脚跟拖出一点泥痕——是我十二岁那年,从孤儿院翻窗跑出来时留下的。我记得那天雨下得很大,我光着脚踩在排水管上,滑下来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直抽气。我爬起来就跑,没敢回头,一路跑到港口,躲在废弃的货箱后面,浑身湿透,抖得像片叶子。现在这脚印,一模一样。我站着没动,喉咙发干。虎爪印记在肩胛骨下面跳了一下,像有根针扎进去,又轻轻搅了搅。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盯着那脚印,一个字一个字在心里念:未定。不是命定。不是归来。不是重走老路。我抬脚,踩了上去。脚印被我的鞋印盖住,湿泥溅上来,沾在裤脚上。我往前走,门洞黑黢黢的,像一张嘴。里面没灯,只有上面螺旋楼梯的转角处,漏下一缕灰白的光。空气一进去就变了。闷,冷,还有股陈年的灰味,混着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腥气,像是旧铜器泡在水里太久。台阶是石头的,裂缝里长着暗绿的苔,踩上去有点滑。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刚踏上第三阶,左边墙上突然渗出东西。暗红的,黏稠的,顺着砖缝往下流,在地面汇成三个字:“门将启”。字是歪的,像用手指蘸血写出来的,还在微微蠕动,散发出一股温热的气息。我闻到了血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纸钱烧完的焦味。我后退半步,脚跟磕在台阶上,疼了一下。掌心“未定”突然烫了。不是剧痛,是那种从皮肉底下烧起来的热,像烙铁贴在掌心。我猛地抬手,把整个手掌按在那三个字上。“嗤——”一声轻响,像水滴落进火堆。那三个字开始冒烟,边缘卷曲、焦黑,迅速剥落,最后变成一堆灰烬,被穿堂风吹散。我喘了口气,手还在墙上撑着。指尖沾了点残留的红痕,擦都擦不掉。继续走。转过第一个弯道,楼梯平台上有光了。不多,是从上方照下来的,照出一片模糊的轮廓。我正要抬脚,忽然看见前面站了个人。织田作。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端着一碗面,烟头夹在指间,火星明明灭灭。他转过头,冲我笑了笑:“饿了吧?趁热吃。”声音很熟,语气很暖,就像无数个加班的夜里,他从厨房端出来那碗面。我喉咙一紧,差点喊出“前辈”。可我没动。虎爪印记突然炸了。一股尖锐的疼从肩胛骨直冲后脑,我眼前一黑,差点跪下去。我死死咬住牙,撑着墙才没倒。再抬头时,我盯着他——那碗面的汤是黑的,蒸汽里飘着灰白色的絮,像烧焦的纸灰。他的脸还是笑的,可那双眼睛……空的。没有光,没有神,就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我抬起手,想碰他。手伸到一半,他整个人像烟一样散了。只剩那半截烟头,“啪嗒”掉在地上,火星闪了闪,灭了。我蹲下去,手指颤抖着碰了碰那烟头。冷的。没有余温。我知道那不是他。那是钟楼从我脑子里挖出来的东西,是我最想见的人,最想吃的一碗面,最暖的一个晚上。它拿这个来骗我,让我停下,让我回头,让我相信——回来吧,这里还有你想要的。可那不是真的。我站起来,掌心“未定”又烫了一下。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用疼提醒自己:你是谁?我不是为了回忆来的。我是为了终结回忆来的。楼梯越往上,震感越明显。每踩一步,脚下都传来轻微的颤动,像是整座楼的骨头在响。滴水声从上面传来,“滴、滴、滴”,不紧不慢,敲得人心慌。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青砖,上面刻着《太平经》的符文,那些字在我经过时,会微微发蓝光,像在呼吸。齿轮声也响起来了。很轻,从楼体深处传来,像是某种机械被慢慢唤醒。我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终于踏上二层平台。平台尽头,太宰治背对着我站着。他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烟,烟头一点猩红,在微明的晨光里,像一只睁开的眼睛。他没回头,也没说话。我就站在五米外,看着他。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我盯着他的背影,脑子里闪过很多事——他教我用枪,他把我从河里捞起来,他站在我面前说“你有活下去的价值”,他也曾举着枪,对准我的头,说“别靠近那个东西”。他救过我,也想杀过我。他看透我,也利用过我。可现在,他只是站着,像一尊雕像。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他为什么带我来这里?问他知不知道织田作已经死了?还是问他,为什么刚才那句话说得像在告别?他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回来做什么?”“回来”两个字,像根针,猛地扎进耳朵。我浑身一僵。我知道这话不是太宰治问的。是他身后的钟楼在问,是那十六任守门人的残响在问,是“命定”本身在逼我回答——你逃了那么久,现在回来了,是不是终于认命了?是不是终于愿意归位了?我低头,看着掌心。“未定”还在烧着,光很微弱,但没灭。我缓缓抬起头,声音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楚:“不是回来……是前进。”话音落下的瞬间,钟楼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铜铃响——叮。那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可我体内立刻有了反应。虎爪印记猛地一跳,像被什么撞了一下。掌心“未定”也跟着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紧接着,整座钟楼开始震。不是剧烈的晃动,是那种从地底传来的、持续的颤,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慢慢睁开了眼。砖石簌簌掉落,墙缝里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幽蓝的光。滴水声戛然而止。齿轮声由缓转急,像是某种巨大机械正在启动。太宰治终于缓缓转过头。他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笑,似嘲讽,似欣慰,又似某种难以言说的期待。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眼神深得像口井,什么都看不清。我站在原地,感受着脚下的震颤,听着那越来越清晰的机械运转声。我知道,钟楼醒了。我知道,门后的东西,也醒了。我没有退。我更紧地握住了拳头,掌心的“未定”还在烧,烧得我整条手臂都有点发麻。就在这时——叮。第二声铜铃响起。比第一声更清晰,更近,像是从楼上某处传来,又像是从我身体里响起来的。虎爪印记剧烈跳动,掌心“未定”猛地一烫,整条手臂都麻了。我瞳孔一缩。有什么东西,醒了。而且,它在看我。
墙体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不是砖石剥落,是整块墙面像皮肤一样撕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理。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裂缝淌下来,滴在青砖上,“滋——”地冒出白烟,腐蚀出一个个小坑。那不是水,是血。浓稠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血珠连成线,从墙上滑落,在地面汇聚成三个歪斜的字:“门将启”。
我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抵着台阶边缘。
掌心“未定”突然像烧红的铁块,烫得我整条胳膊都在抖。我死死咬住后槽牙,没叫出声。虎爪印记在肩胛骨下方猛地抽搐,像有根钩子在里面搅动。我听见自己呼吸变得粗重,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声响。
太宰治还站在那里,没动。
但他的声音变了。
“你不是回来的。”
不是他一个人说的。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十几个人同时开口,音调重叠,空洞得不像人声。墙壁、地板、天花板,全都在震动,把这句话塞进我的耳朵,砸进我的脑子。
我眼前一黑,太阳穴突突直跳。
另一个声音冒了出来。
是我的声音。
可又不是我。
冰冷,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宿命感:“你终将归位。”
“不是回来的。”
“终将归位。”
“不是容器。”
“你本就是门。”
两句话在我脑子里来回撞击,像两把钝刀在割我的神经。我抱住头,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混着灰尘滴进眼睛,火辣辣的疼。
我喘着气,手指抠进太阳穴。
“不是……不是……”我低声吼着,声音嘶哑,“我不是……”
太宰治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还是那副笑,嘴角翘着,可眼神空得吓人。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情绪,像是被人挖空了,又塞进了别的东西。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烟,轻轻一弹。
烟头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地上。
就在它触地的瞬间,青砖“咔”地裂开,蛛网般的缝隙迅速蔓延。一道幽蓝色的光从地下冲出来,照亮了整个平台。光晕流转,组成一个巨大的阵图——是《太平经》里的符文,密密麻麻,旋转不休。
我想跑。
可我的脚像被钉住了。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下来,把我牢牢按在原地。阵图的光越来越亮,刺得我睁不开眼。我感觉自己被吸了进去,意识猛地一沉。
我看见了青铜门。
不是幻觉。是实打实的门,矗立在一片虚无之中。门前,跪着十六具干尸。
他们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有的是长衫,有的是军装,有的是现代制服。全都枯瘦如柴,皮包骨头,脖颈上全都有那种熟悉的伤——虎爪状的抓痕,已经发黑溃烂。他们低着头,双手伏地,姿势恭敬得像在朝拜。
然后,他们齐刷刷抬起了头。
“归位者,归来。”十六张嘴同时开口,声音像潮水,一波波拍打我的耳膜。
我站在原地,动不了。
第一具干尸的眼眶里,金光一闪。
画面炸开——他站在青铜门前,伸手去推。门开了。一只巨大的手从门内伸出,五指张开,像捏蚂蚁一样把他整个头颅捏爆。脑浆混着血,溅了一地。
第五具。
他双手结印,嘴里念着经文。可符文突然反噬,从他皮肤底下钻出来,缠住他的四肢。他惨叫着,全身经文燃烧,整个人在火焰里扭曲,最后化作一堆灰烬。
第九具。
他跪在那里,头深深埋下,肩膀一抖一抖。不知道跪了多久,他的脊椎“咔”的一声断了,整个人向前扑倒,再也没动。
第十六具。
我认出来了。
织田作。
他站在一座灯塔顶,风很大,吹得他围裙猎猎作响。他手里夹着烟,低头看了一眼,轻轻弹掉。然后他张开双臂,纵身跃下。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还没落地,就化作了灰烬,被风吹散。
最后,是我的脸。
出现在第十七具干尸上。
我穿着侦探社的制服,跪在门前,头垂得很低。青铜门缓缓打开,一束光射出来,照在我背上。门框上,浮现出三个字:“中岛敦”。金光嵌进我的皮肉,我能感觉到那种灼烧的痛,真实得让我想尖叫。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那具干尸的嘴里发出来:
“归位者,归来。”
“不——!”
我猛地仰头,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嘶吼。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撕裂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眼前的画面晃了晃。
我用力眨了眨眼,冷汗顺着睫毛滴下来。我低头,看见自己左手的手背在抖。指甲已经陷进掌心,掐出了四个深深的月牙形伤口,血顺着指缝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阵图上。
疼。
真疼。
不是幻觉。
不是记忆。
是现在。
是真实。
我狠狠用指甲在左脸上划了一下。
一道血痕立刻浮现,火辣辣地疼。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滴进嘴角,咸的,带着铁锈味。
我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我是谁?”我低声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不是容器。”我又划了一道,更深,“我不是归位者。”
我抬起手,掌心对着阵图中央那个最亮的符文。
“我是中岛敦。”
我猛地把手按了下去。
“未定”狠狠撞上阵眼。
“嗤——!”
像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一阵刺耳的声响炸开,蓝光瞬间扭曲,符文像玻璃一样龟裂。整个阵图开始崩解,光芒一块块碎裂,坠入黑暗。
我踉跄着后退,一脚踩空,单膝跪在了地上。
脸上火辣辣地疼,血糊住了半边眼睛。我用手背抹了一下,抬头。
太宰治的身影已经开始模糊,像雾一样在风里飘散。他最后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别死在门里。”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消失了。只剩下一缕淡淡的烟味,混在血腥气里,很快也被风吹散。
我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膝盖还在抖。我扶着墙,大口喘气。嘴里全是血的味道。我咽了一口,喉咙发紧。
就在这时候,头顶上传来一声哭。
很尖,很细,带着哭腔,像是个孩子在害怕。
我浑身一僵。
那声音……我认得。
十二年前,孤儿院着火的那个晚上,我躲在货箱后面,听见的就是这种哭声。不是我。是别的孩子。可那声音,一模一样。
我捂住耳朵。
没用。
那哭声直接钻进脑子里,像针一样扎。眼前闪过火光,浓烟,嬷嬷的脸,还有那一排排锁着的储物柜。我看见自己爬上去,翻窗,摔下来,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直抽气。我爬起来就跑,没敢回头。
哭声越来越响。
我不再捂耳朵了。
我抬手,用袖子擦掉脸上的血和泪。动作很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脸上刮掉。
然后,我迈开腿,一步一步,往通往顶层的螺旋阶梯走去。
台阶又窄又陡,两边是斑驳的墙。裂缝里渗出暗红的血,一滴滴落在台阶上。我踩过去,鞋底留下一个个带血的脚印。
越往上,哭声越清晰。
不是单纯的哭。是恐惧,是绝望,是求救。像是有个孩子被关在某个地方,眼看就要被火烧死,却没人能听见。
我咬着牙,加快脚步。
转过最后一个弯,我看见了那扇门。
锈迹斑斑的铁门,布满了抓痕。有些是手指甲留下的,有些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刮过。门缝里透出一点幽光,不太亮,却让人不敢直视。
门,正在缓缓打开。
我停下脚步。
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门缝里,一双眼睛。
金色的。
瞳孔竖着,像猫,像虎。
冷冷地,盯着我。
我站在那里,动不了。
虎爪印记安静了。掌心“未定”也不再发烫。它们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认出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全是铁锈和血的味道。
我抬起脚。
一步。
跨了过去。
就在我的脚踏进门内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我猛地回头。
螺旋阶梯从中间断裂,砖石哗啦啦往下掉,坠入一片黑暗。几秒钟后,整段楼梯彻底塌了,碎石滚落的声音渐渐消失。
我回过头。
铁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
“咔哒。”
一声轻响,像是锁扣落定。
掌心“未定”突然凉了。
不是冷却。是……消失了。那种一直存在的灼烧感,没了。像被抽走了一样。
我摊开手。
掌心干干净净。那个“未定”的印记,不见了。
我盯着自己的手,半天没动。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小,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带着笑意,又带着哭过后的鼻音。
“哥哥,你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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