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铁门闭合后的死寂里,像被钉在了原地。
空气不动,声音也不动。只有我的呼吸,一深一浅,砸在耳朵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铁锈味还缠在鼻腔,纸钱烧尽的灰烬味贴着喉咙往下压,可就在这中间,忽然钻出一股陌生的气息——奶腥。
淡淡的,却刺鼻。
像刚出生的婴儿裹在布里,那布却被血浸过,又晾在阴湿的墙角,风吹干了血,却没吹走那股软绵绵的、带着体温的味儿。
我下意识地吸了口气,想把这味道赶出去。可它已经钻进肺里,勾着某根早就烂掉的神经,轻轻一扯。
视线落在角落。
他还在那儿。
蜷坐着,赤着脚,脚趾冻得发青,踩在湿滑的地面上。身上是一件旧得看不出颜色的小睡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微微低着,头发乱糟糟地盖住额头,只露出一双眼睛。
金色的。
瞳孔竖着,像猫,像虎,像我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的那种野兽。
可那双眼睛看着我时,没有攻击,没有威胁,只有一种……等了很久的平静。
“哥哥,你终于来了。”
他又说了一遍。
声音还是那么清脆,像小时候巷口卖糖葫芦的孩子摇铃铛。可这句话砸在我心上,比子弹还重。
我喉咙一紧,差点呛住。
十二岁那年,我躲在货箱后面,浑身湿透,抖得像片叶子。火光映在海面上,噼啪作响。我听见哭声,不是我。比我小,断断续续,像是被捂住了嘴,又不甘心地漏出来一点。
我没敢去看。
我只知道,我得跑。
后来嬷嬷说,那天晚上,只活下来一个。
我一直信了。
可现在,那个哭声,好像就藏在这孩子的嗓子里。
我死死盯着他,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虎爪印记在肩胛骨下面跳了一下,不是预警,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奇怪的震颤。像两块磁石靠得太近,互相吸引,又互相排斥。
我想后退。
可身后是铁门,冰冷,坚硬,纹丝不动。
退路没了。
我只能站在这儿,和他对视。
他忽然动了。
缓缓抬起头,嘴角一点点往上弯,露出一个笑。很小,很轻,可那笑里没有温度,像画上去的。
然后,他抬起了手。
一根手指,朝我伸过来。指尖苍白,指甲泛着青灰色,像冻僵了一样。
我猛地后退半步。
鞋底在血迹上一滑,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我伸手撑住墙壁,掌心传来一阵黏腻——墙上全是渗出来的暗红液体,顺着符文的纹路往下淌。
“别过来。”我哑着嗓子说。
他不答。
只是歪了歪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很多事——太宰治站在钟楼顶说“这次……没逃”;织田作端着面说“饿了吧”;十六具干尸跪在虚空中,齐声低语:“归位者,归来。”
全是幻象。
全是钟楼从我脑子里挖出来的东西。
它知道我要什么,怕什么,想见什么。
可眼前这个孩子……他不是幻象。
他太真实了。
那股奶腥味,那双金瞳,那根指向我的手指——它们不是来骗我的。
它们是来认我的。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忽然起身,动作快得不像人类。
下一秒,他的指尖已经碰到了我的左手背。
那是我十二岁那年,翻窗时被铁皮划破的地方。疤早就长平了,可一碰,还是会疼。
这一碰,像有根烧红的针顺着伤口扎进骨头。
“啊——!”
我闷哼一声,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眼前炸开一片血光。
不是幻觉。
是记忆。
十六具干尸出现在虚空中,围着一口青铜门,跪成一圈。他们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清朝的长衫、民国的军装、五十年代的工装、九十年代的西装……全都枯瘦如柴,皮包骨头,脖颈上全都有那种熟悉的伤——虎爪状的抓痕,已经发黑溃烂。
他们低着头,双手伏地,姿势恭敬得像在朝拜。
然后,他们齐刷刷抬起了头。
十六张嘴,同时开口。
声音像潮水,一波波拍打我的耳膜:
“归位者,归来。”
画面变了。
第一具干尸伸手去推门。
门开了。
一只巨大的手从门内伸出,五指张开,像捏蚂蚁一样把他整个头颅捏爆。脑浆混着血,溅了一地。
第五具干尸双手结印,嘴里念着经文。可符文突然反噬,从他皮肤底下钻出来,缠住他的四肢。他惨叫着,全身经文燃烧,整个人在火焰里扭曲,最后化作一堆灰烬。
第九具干尸跪在那里,头深深埋下,肩膀一抖一抖。不知道跪了多久,他的脊椎“咔”的一声断了,整个人向前扑倒,再也没动。
第十六具……
是织田作。
他站在一座灯塔顶,风很大,吹得他围裙猎猎作响。他手里夹着烟,低头看了一眼,轻轻弹掉。
然后他张开双臂,纵身跃下。
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还没落地,就化作了灰烬,被风吹散。
我跪在地上,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混着灰尘滴进眼睛,火辣辣地疼。我咬着牙,死死撑着地面,才没让自己瘫下去。
“你到底是谁?!”我吼出声,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站在三步之外,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笑意,没有情绪,只有一种苍老得不像孩子的东西。
他轻声说:
“我是你没烧死的那部分。”
我愣住了。
所有愤怒,所有戒备,所有挣扎,都在这一句话里碎成了渣。
我……没烧死的那部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孤儿院大火那晚,我躲在货箱后,听见哭声。我不记得自己哭了。我记得我只想着跑,不能停,不能回头。
可如果……那哭声不是别人?
如果,那就是我?
是我被硬生生从身体里撕出去的那部分——我的害怕,我的软弱,我的依恋,我的眼泪?
那眼前这个孩子……
是不是才是真正的“我”?
我是不是……才是后来补上的那个?
一个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吞下老虎、学会战斗、忘记哭泣的伪物?
虎爪印记不再挣扎了。
它安静地贴伏在皮肉之下,像找到了归属。
我望着他赤着脚踩在血污中,脚趾冻得发青,忽然有种冲动——想把他抱起来,用衣服裹住他,带他离开这里。
他是冷的。
他是怕的。
是他一直在等我。
可我呢?
我是不是错了?
我不是来终结宿命的。
我不是来打破轮回的。
我只是另一个,忘了自己本该守护之物的容器?
我是不是……也该跪下去,像他们一样,说一句“归位者,归来”?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涌了上来。
我没擦。
任它顺着脸颊往下流,混着之前脸上的血,咸的,铁锈味的,还有点奶腥。
我颤抖着,抬起右手。
不是攻击。
不是防御。
是伸向他。
指尖离他手掌只剩一寸。
我能看见他掌心的纹路,小小的,嫩嫩的,像是从未握过任何武器。
我想握住它。
我想告诉他,我来了。
我想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
掌心那道旧伤,忽然裂开了。
没有外力,没有碰撞。
就是自己裂开了。
一滴血,缓缓渗出,沿着指缝往下流。
“啪。”
血珠砸在地面,溅开一朵小小的红花。
然后,那血迹开始动。
它没有晕开,没有消失。
而是像有了生命一样,顺着地上的血痕蜿蜒爬行,迅速勾勒出三个字——
**门将启**。
我猛地顿住。
手悬在半空,指尖离他只有不到一寸。
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死寂中,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断断续续,像是从墙缝里挤出来的,又像是从我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
“别碰他……”
我浑身一僵。
那声音……我认得。
“那是门的诱饵。”
最后一个字落下,声音就断了,像被谁掐住了脖子。
可我已经听清了。
是织田作。
不是幻象。
不是记忆。
是织田作。
他还在。
他还在这个楼里。
他还在看着我。
我死死盯着那三个血字,喉咙发紧。
门将启。
不是“未定”了。
它消失了。
可它又回来了。
以另一种方式。
我缓缓收回手,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门将启”的最后一笔上。
字迹微微晃动,却没有消散。
角落里的孩子依旧坐着,没动,也没说话。
可我感觉到他在看我。
那双金瞳,像两簇不会熄灭的火。
我喘着气,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
“我知道你是谁。”我低声说,声音沙哑,“我也知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他不答。
我只是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但我不是来归位的。”
“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壁的符文突然全部亮起。
幽蓝的光,像血管一样在墙上蔓延。
地面开始震。
不是钟楼那种沉闷的颤动。
是这里的震。
是从我们脚下,从这间密室深处传来的,像是某种东西,正在苏醒。
孩子的嘴角,又一点点弯了起来。
这次,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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