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光柱顶端。

脚下是沸腾的废墟，血肉通道像被煮开的内脏，一鼓一鼓地跳着。黏液从断壁上滴下来，砸进下面的黑水里，“啪嗒”一声，溅起的不是水花，是灰白色的絮状物，像烧焦的纸钱灰。风从海面刮来，铁锈味混着腐烂的咸腥，钻进鼻腔，压得人喘不过气。

头顶的雾还没散。灰蒙蒙的，像一层裹尸布盖在横滨上空。光柱从我脚下升起，幽蓝，冰冷，笔直地刺进云层。它不热，却烫得我掌心发麻。“门将启”三个字就烙在我左手上，皮肉下的纹路凸起，每一次搏动都像有根针在扎。

耳边响起了声音。

先是三清尊神，嗓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个喉咙同时开口：“外道魔种，归位！你的名字已被写下，你的命途早已注定！回来！”

接着是太宰治。他笑了一声，很轻，像烟头碾灭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敦君……这次别逃啊。”

然后是织田作。他的声音最温柔，也最要命：“饿了吧？面好了，趁热吃。”

我猛地闭眼。

眼前却更清晰了——不是废墟，不是光柱，是侦探社的厨房。老旧的灶台，墙上裂了缝的瓷砖，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织田作背对着我，围裙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一点油渍。他端起一碗面，转过身，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笑。

“来。”他说，把碗递过来。

热气扑到脸上，熏得眼睛发酸。我几乎要伸手去接。

可就在这时，后颈炸了。

虎爪印记像被人用烧红的铁签子狠狠捅进去，剧痛顺着脊椎一路炸到天灵盖！眼前一黑，耳朵嗡嗡作响，我张嘴想叫，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

幻象抖了一下。

碗还在，但汤变成了黑血，顺着碗沿往下流。织田作的笑容没变，可那双眼睛……空了。像两口枯井，什么都没有。

我猛地抽手，往后一倒，摔在光柱边缘。脚底下的地面还在跳，黏液糊了满身，又冷又滑。

“别信……”我喘着粗气，喉咙干得冒烟，“别信这些……都是假的……”

“假的？”三清尊神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光柱都在颤，“你看到的才是虚妄！我们给你的，才是真实！归来者，归来！”

海面突然翻腾起来。

不是波浪，是倒影在动。

浓雾下的水面，原本映着扭曲的港口废墟，此刻却沉了下去，浮现出另一座城。街道是青铜色的，建筑像是用骨头和金属拼凑成的，街上走着密密麻麻的人影，全都戴着半片青铜面具，脚步整齐划一，像提线木偶。

十六个人影从倒影里浮上来，站成一圈，围着我。

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有的像旧社会的长衫，有的像现代的西装，有的甚至赤着上身，皮肤上刻满符文。但他们都有同样的半张青铜面具，遮住半边脸。他们的手伸出来，掌心都刻着三个字：救自己。

“归来吧。”他们齐声说，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潮水拍岸，“归位者，归来。”

记忆突然被撕开。

我看自己走进一扇门，门里是火。我看自己躺在祭坛上，胸口插着刀。我看自己跪在铜铃前，任由金纹爬满全身，变成一具没有眼睛的躯壳。我看自己一次次死去，又一次次被重新拼好，塞进新的身体里，推回这道门前。

“你们……”我盯着倒影里的“我”，那些面孔模糊不清，没有虎爪印记，没有一丝属于我的痕迹，“你们都不是我……”

“你就是我们。”十六个守门人说，“你生来就是为了归位。你是容器，是通道，是‘门’的一部分。你以为你在反抗？你只是在完成轮回。”

掌心的“门将启”突然扭曲，边缘开始融化，像蜡一样往下淌。它要变成“归位者”了。

我死死盯着那三个字，牙关咬紧，嘴里全是血腥味。

不行。

不能变成他们。

我不是那些被写好的名字，不是那些被安排好的路。我不是容器。

我是中岛敦。

我低头，从裤兜里摸出一把小刀。刀刃很短，是织田作以前给我削苹果用的，一直没扔。

我没犹豫，反手一刀，划过左手手腕。

“嗤——”

血立刻涌出来，温的，黏的，顺着掌心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砸在光柱上，激起一圈圈幽蓝的涟漪。

我抬起手，把流血的手掌按在胸口。

血渗进衣服，浸透皮肤，我能感觉到它顺着肋骨往下流，热得发烫。

然后，我吼了出来，声音撕裂喉咙，像一头困兽的咆哮：

“我不是你们的容器！”

“我是中岛敦！”

吼声落下的瞬间，海面炸了。

倒影里的十六个守门人猛地抬头，面具下的眼睛同时瞪大。他们张嘴想说什么，可没等声音发出，整个倒影就像玻璃一样，咔嚓一声，碎了。

碎片四散，每一片都映着我刚才的模样——满脸是血，眼睛通红，手掌死死按在胸口，像要把自己的名字钉进骨头里。

碎片落入水中，消失不见。

海面恢复平静。

雾气缓缓散开。

晨光从东方透进来，灰白，微弱，照在湿漉漉的废墟上。光柱还在，但已经暗淡了许多。

我低头看掌心。

“门将启”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字：未定。

它们静静地烧着，不跳，不烫，像一块烙在皮肉里的印记。这一次，它们是我的。

可就在这时，空中浮现出一道符文。

古老，繁复，像用血写成的锁链，盘绕成一个圆。它缓缓旋转，正对着我，中心的位置，开始凝聚出三个字的轮廓——第十七任守门人。

它要覆盖我。

它要写我。

我盯着那道符文，盯着那三个即将成型的字，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血味。

“你写不了我。”

话音落下的刹那，掌心的“未定”猛地爆开！

不是光，是红。像火山喷发，像心脏炸裂，一道刺目的红光冲天而起，狠狠撞上那道命定符文！

“轰——”

没有声音，却有一股巨力从空中炸开，震得我耳膜生疼。

命定符文像被撕开的布，从中间裂成两半，化作无数光点，簌簌落下，掉进海里，消失不见。

光柱开始崩塌。

一节一节地熄灭，从下往上。黏液停止了流动，血肉通道像被抽干了生命力，迅速干瘪、萎缩，最后变成一层灰白色的硬壳，碎裂，剥落。

雾散了。

港口废墟裸露在清晨的微光里。断墙、残骸、锈蚀的铁架，一切都那么真实，又那么荒凉。

最后一缕光中，一个虚影浮现——青铜面具，宽大的袍子，看不清脸。

它低语，声音沙哑，遥远，像从地底传来：

“第十七任……持钥者。”

说完，虚影也散了。

我低头看脚。

光柱没了。

我站在海面上。

脚下是水，漆黑，平静，倒映着灰白的天。可我没有沉下去。脚掌落下，水面像实地一样承托住我。

我迈出一步。

水波微漾，脚底稳稳的。

第二步。

第三步。

我朝港口钟楼的方向走去。风吹过来，吹干了脸上的血和汗，衣角在风里猎猎作响。掌心的“未定”静静燃烧，不再疼痛，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像一块胎记，像一把钥匙。

我不是归来者。

我是开门的人。

钟楼尖顶上，一道人影静立。

他穿着黑色风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烟。烟头亮着，一点猩红，在微明的晨光里，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太宰治。

他在等我。

我一步一步，踏着海面走过去。水波荡开，一圈一圈，像时间的年轮。

离钟楼越来越近。

我能看清他的脸了。他没看我，目光投向远方的海平线，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笑，似嘲讽，似欣慰，又似某种难以言说的期待。

我走到钟楼下，抬头看他。

他也低下头。

我们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视。

谁都没说话。

然后，他轻轻弹了弹烟灰。

烟灰飘落，掉进海里，瞬间被吞没。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这次……没逃。”

我没回答。

只是抬起手，掌心对着他，露出那两个字：未定。

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也好。”

他转过身，走向钟楼内部的楼梯。

风卷起他的衣角。

我站在海面，望着他消失的背影，掌心的“未定”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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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之上，我非归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