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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你了**

横滨诡语事务所

我跪在黏滑的地面上,膝盖陷进一片温热的软肉里。这地方不是地,是肠子。整条通道像活物的腹腔,一鼓一鼓地蠕动,把腥臭的气流往我鼻子里灌。铁锈、血、还有腐烂的纸钱味,混着一股说不清的甜腻,像是烧焦的骨头碾成了粉。

掌心那两个字还在跳。

“未定”。

它烫得像块烙铁,贴着我的皮肉,每一次搏动都扯得神经发颤。我知道它在反抗什么——那些名字,那些命途,那些早就写好的路。它们想塞给我一个身份,让我安静地躺进去,闭上眼,变成他们需要的东西。

我不信。

可身体快撑不住了。手指抖得握不紧拳头,后背全是冷汗,湿透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冰得像死人手。

我抬头看前面。

门就在那儿。

斑驳的锈铁门,歪斜地嵌在血肉墙壁里,像被人硬生生凿进去的。门中央三个字:“救自己”。字是用什么东西刻出来的,边缘不断渗出血珠,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门前积水上,“嗒、嗒”地响。像钟。又像心跳。

风从门缝里吹出来。

很轻,带着一股味道。

烟味。

廉价的卷烟,那种五块钱一包、纸都发黄的牌子。织田作抽的就是这个。

我浑身一僵。喉咙猛地收紧,像是被人掐住了。呼吸一下子堵住,肺里空荡荡的,吸不进气。眼前有点发黑。我死死盯着那扇门,指甲抠进掌心,借着痛让自己清醒。

这不是真的。这是假的。

“门”知道我想要什么。它知道我怕什么。它也知道……我最想见谁。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碰。

我咬住牙,一点一点往前爬。

膝盖碾过那层搏动的肉,每一步都像踩在跳动的心脏上。血水从头顶滴下来,顺着额角滑进眼睛,火辣辣的。我不敢擦,怕手一抬,就再也收不回来。

终于到了门前。

我停住,喘着粗气,抬头看那三个字。

“救自己”。

血珠还在往下滚,一滴落在我的手背上,温的,黏的。

我抬起手。

指尖离那字只有一寸。

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碰到。

门缝突然“咔”地一声,裂开一道细缝。

腥风扑面。

然后,他出现了。

织田作。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袖口还沾着点油渍。头发乱糟糟的,一根烟夹在耳朵后面。他站在我面前,脸上带着那抹笑——就是那种雨夜里,他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大半边,笑着说“别淋着”的笑。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动作很轻,像怕把我惊走。

“这次……换我来救你。”他说。

声音温和,沙哑,像旧收音机里放的老歌。

我整个人僵住。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想哭。

我想抱住他。

我想把脸埋进他围裙里,闻那股油烟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想听他说“面好了,别饿着”。我想回到那个厨房,回到那个哪怕穷得只能啃冷馒头,但至少有人记得我名字的早晨。

记忆全涌上来了。

孤儿院的火光,太宰治叼着烟说“今天也有自杀预报哦”,蹲在街角啃冷馒头,雨水顺着头发流进嘴里……那些日子,苦是苦,但都是真的。是我活过的痕迹。

只要走进去,就能回去。

只要松开手,就能回去。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往前伸,指尖已经能感觉到门板的冰冷锈迹。

就在这时——

后颈炸了。

虎爪印记像被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去,剧痛顺着脊椎一路炸到天灵盖!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我张嘴想叫,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

我猛地甩头,狠狠抽回手,整个人往后一倒,摔在血水里。

幻象在抖。

织田作的笑容还在,但眼神空了。嘴角缓缓咧开,越拉越大,最后咧到耳根,露出里面漆黑的空洞。

他的手还举在半空,指尖一点点变黑,像炭化。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

痛。只有痛是真的。

我盯着那幻影,喉咙发紧,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不是他……你不是织田作。你不是任何人。你只是个壳。一个假的……假的……”

我撑着地爬起来,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恨。

恨它用这个样子骗我。

恨我自己差点信了。

我低头看掌心,“未定”还在跳,比刚才更烫了。

我盯着它,盯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好啊。”

我说,“你要名字?你要归位?你要我变成容器?”

我抬起手,把掌心狠狠按在锈铁门上!

“啪”地一声,血溅开。

“未定”二字爆发出刺目红光,像火山喷发,灼热的光冲天而起!

鲜血顺着符文边缘溢出,染红门板,和“救自己”三字的血混在一起。

刹那间,铁门剧烈震颤,门板上的字开始扭曲、逆流,血珠倒卷,在空中重新排列,最终化为三个新的字——

“未定者,归来”。

通道深处传来“咔嚓”一声巨响,像是某种古老齿轮断裂的声音。

紧接着,一声极轻的笑响起。

是太宰治的笑。

遥远,却清晰,仿佛从现实世界的某个角落传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铁门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下方不是地,是深渊。

漆黑如墨,深不见底,连光都照不进去。

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一股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就在这时——

一只手从黑暗中缓缓伸出。

皮肤、指节、掌纹……和我的一模一样。

那只手轻轻搭在门沿,掌心朝上,仿佛在等我握住。

一个声音从深渊中传来,轻柔,熟悉,带着某种诡异的平静:

“轮到你了。”

我盯着那只手,盯着那掌心的纹路,和我的完全重合。

心脏猛地一缩。

不是怕。

是懂了。

原来不是我逃出来。

是有人把我推了出来。

而现在,轮到我了。

我慢慢抬起手,指尖离那只手越来越近。

风还在吹。

烟草味,还在。

指尖离那只手只有一寸。

我能看见自己手掌的纹路在微微颤抖,映着门缝里渗出的微光。那只手静止不动,掌心向上,像在施舍,又像在邀请。它太像我了,连虎口处那道小时候被铁丝划伤的旧痕都分毫不差。

可越是相似,我心里越冷。

我想起织田作死前的样子。

他躺在地上,胸口插着玻璃碎片,血浸透了围裙。可他还在笑。不是苦笑,是真笑。他说:“敦君,面要趁热吃。”

那时候我没哭。

因为我以为他还活着。

直到他瞳孔散了,手垂下去,烟掉在地上,火也没掐灭。

我记得那股烧焦的纸钱味,混着他身上最后一点烟草的气息。

现在这味道又来了。

但它不该在这儿。

织田作不会从深渊里伸出手。

他只会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说:“饿了吧?”

我手指动了动,几乎要贴上去。

只要一握,也许就能再见他一面。

也许能问问他,那天晚上,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死?

可就在这时,耳边响起另一个声音。

不是幻听。

是记忆。

太宰治割腕时,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嗒、嗒、嗒”。

像钟摆。

他看着我,眼神平静得不像人。

“痛觉不会骗人。”他说。

我猛地闭眼。

脑子里炸开的画面不是织田作的笑,而是铜铃碎裂的瞬间。

那声音清脆得刺穿耳膜。

那一刻,我才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是别人的,是我的。

我睁开眼。

指尖停住。

那只手依旧悬着,纹丝不动。

可我知道,它在等。等我犯错,等我伸手,等我变成下一个它。

我慢慢收回手。

不是退缩。

是清醒。

我盯着那只手,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轮到我什么?成为下一个你?还是继续骗别人回来?”

深渊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声音又响了,依旧轻柔,却多了点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怜悯。

“你本该回来的。”

“你本该是归位者。”

我笑了,喉咙里泛着血味。

“我不是归位者。”

我撑着地,一点一点站起来。膝盖下的肉壁还在跳,像在抗拒我的重量。

“我是被推出来的。”

我低头看掌心。

“未定”还在跳,烫得像要烧穿我的皮。

可我不再怕它了。

它不是缺陷。

它是我的名字。

是我还没被写进去的那一页。

我举起手,对准那只手。

“你要我归位?”

我一步步往前走,直到脚尖几乎踩进深渊。

“你要我变成容器?”

我盯着那只手,盯着它掌心的纹路。

“可我不信命。”

我抬起另一只手,狠狠划过掌心!

血立刻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地面的裂缝里。

血渗进去的瞬间,整条通道猛地一震。

那些原本随我心跳明灭的古老符文,突然开始逆向流转。光芒由红转青,由暗转亮。

我将流血的手掌,狠狠按向地面!

“我不是归来者……”

血在裂缝中蔓延,自动勾勒出一道我从未见过的符文。它不像《符箓秘录》里的任何一种,也不像《太平经》上的文字。它歪歪扭扭,像孩子涂鸦,像挣扎的痕迹。

“我是开门的人!”

话音落下的刹那——

“未定”二字骤然炸裂!

红光冲天而起,像火山喷发,又像日出撕裂黑夜!

血迹逆流,在空中重组,化为三个新字:

**“未定者,归来”**。

深渊剧烈震颤。

地底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千年齿轮正在断裂,像是某种机制终于不堪重负。

那只手缓缓收回。

黑暗中,响起一声悠长的叹息。

疲惫,漫长,像是等了太久太久的灵魂,终于被拒绝。

铁门开始崩塌。

血肉墙壁如蜡般融化,滴落成灰。通道顶部裂开巨大缝隙,碎石与黏液一同坠下。

我站着没动。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干我脸上的血和汗。

一道幽蓝光柱自地心升起,穿透废墟,直射夜空。

我站在光中,浑身湿透,却挺直脊背。

掌心灼痛再起。

“未定”二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三个新字:

**“门将启”**。

光柱顶端,水面般的虚影晃动,浮现出半张青铜面具的倒影。

低语响起,沙哑,古老:

“第十七任……终于来了。”

我抬头望向光柱深处,轻声回应:

“是啊……轮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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