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血肉般的地面上，汗水混着血往下滴。每一滴砸下去，地面都微微凹陷，像活物吸了口养分，又缓缓鼓起。手撑着的地方黏糊糊的，分不清是汗、是血，还是这地本身渗出的东西。呼吸很重，胸口闷得发疼，每一次吸气，铁锈味就更深一分，压得肺叶张不开。

掌心那把钥匙烫得要命，几乎握不住。它贴在我手心，像是烧红的烙铁，可我又不敢松。一松，它就会指回那条来路——我已经走出来的路。

后颈的虎爪印记在抽。不是疼，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在撕扯。金纹顺着血管爬，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往骨头缝里钻。我咬牙，没出声。早就不指望疼能停下。

可除了这些，还有别的。

一种心跳。

不来自我胸口。

从地底来，从岩壁来，从这整条通道的深处传来。缓慢，沉稳，一下，一下，敲在我耳膜上。它不属于我。但它就在那儿，和我的呼吸、我的脉搏抢着节奏。

我抬头，看自己刻下的名字。

“中岛敦”。

密密麻麻，一层叠着一层，像一道道结痂又裂开的伤。它们还在。没有被吞噬，没有消失。这是我用血刻的，用疼撑的。它们终于留下来了。

可就在我盯着那些字的时候，最上面那一行，“中岛敦”三个字的笔画边缘，开始渗出血珠。暗红的，黏稠的，一粒一粒冒出来，沿着石面滑下。

然后，它们动了。

血珠聚拢，扭曲，重新排列。

不再是“中岛敦”。

而是——“归位者，归来”。

我猛地往后缩了一下，膝盖在血肉地上蹭出一道红痕。喉咙发紧，想喊，却发不出声。

那行字只闪了一下，血光微弱，随即就淡了，像被岩壁吸了回去。字没了，只留下几道湿痕，慢慢干涸。

地面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晃，是鼓起，像胸腔吸气那样，缓缓隆起，又塌下。节奏，和刚才那道不属于我的心跳，一模一样。

我死死盯着前方黑暗。

身后。

那双脚印。

还在。

赤足的，脚趾修长，沾着暗红的泥。它们停在我身后不远，脚尖朝向我，朝向我刻下的名字。

然后，动了。

一只脚往前挪了一小步。

再一步。

没有声音。可我能感觉到，那一步，踏进了我心里。

烟味飘了过来。

不是幻觉。

是织田作抽的那种廉价烟，纸盒边被火燎过的焦味。一点点，混在血腥和纸灰里，却清晰得刺鼻。

我猛地回头。

空的。

只有碎了的镜子还浮在半空，边缘闪着暗红的光。镜片里画面乱转——孤儿院走廊的火光、侦探社厨房的灯、太宰治转笔的笑……全都搅在一起，模糊不清。

没人。

可那味道，还在。

我盯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抖。我想起那天，雨下得很大，我蹲在路边，累得站不起来。他走过来，伞往我这边偏，蹲下来说：“别淋着了。”我没抬头，只看见他裤脚湿了一大片。

还有一次，他端着面走过来，围裙带松垮垮的，头发乱糟糟的，笑着说：“今天多放了点葱。”

锅里的汤在滚。

“咕嘟……咕嘟……”

我浑身一僵。

那声音。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

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轻，但清晰。像灶台上的锅盖还没掀开，汤在底下翻着泡，热气顶得锅盖轻轻跳。

我喉咙猛地一缩，像是被人掐住了。

手指不自觉摸向嘴唇。

干裂的，有点破。我想喝水。可更想尝一口那碗面的味道。

“敦，趁热。”

那句话，就卡在我嗓子眼，出不来。

我闭上眼，用力掐自己大腿。指甲陷进肉里，疼。可那锅汤还在响，那声音缠着我，甩不掉。

我睁开眼，低头看岩壁上“归位者，归来”的残痕。血已经干了，只剩一道暗红的印子。

我伸手，碰了上去。

指尖刚触到那痕迹——

“啊！”

一股剧痛炸开，从指尖直冲脑门。像有根烧红的铁丝顺着神经往上捅。我猛地缩手，眼前发黑，差点栽倒。

可就在那一瞬，画面冲了进来。

不是镜子里那种虚影。

是真实的，带着温度和气味的记忆。

**雨。**

他蹲在雨里，伞偏向我这边。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梢往下滴，一滴，落在我的肩上。他笑着说：“别淋着了。”

**厨房。**

锅里的汤滚得厉害，白气扑到天花板。他拿勺子搅了搅，头也不回地说：“今天多放了点葱。”然后端过来，碗放在桌上，热气扑到我脸上。他坐下来，自己也吃，吃得慢，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笑一下。

那时候我觉得，这就是活着。

可后来他死了。

我亲眼看着他倒下。

而现在，这味道，这声音，这脚印……

我盯着那道干涸的血痕，声音发抖：“……是你吗？”

没人回答。

只有那脚印，静静地，又往前挪了一小步。

烟味更浓了。

钥匙突然剧烈震动。

我低头看它。它不再指向归路。它的柄，死死地，指向脚印来的方向——那片更深的黑暗。

我怔住。

不是让我回去。

是让我……往前走？

这念头一起，心口猛地一烫。

不是金纹的灼烧。

是别的东西。

像是被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冲到了喉咙口。

我盯着那脚印，盯着那烟味飘来的方向，盯着这整条搏动的通道。

然后，我笑了。

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泪都要挤出来。

我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站了起来。腿软，发抖，但我站住了。

我举起钥匙，对准那片黑暗。

“如果你是我该救的人……”我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那我绝不回头！”

话音落，我咬破指尖。

血涌出来，温的，带着铁味。

我把钥匙插进自己刻下的“中岛敦”三个字的中心。

血顺着钥匙流下，渗进石缝。

我吼出声，用尽全身力气：

“我叫中岛敦！”

“我不是容器！”

“我不是钥匙！”

“我是守门人！”

声音在通道里炸开，撞上岩壁，又反弹回来，一声叠着一声。

碎镜嗡鸣，齐齐震颤。

所有刻下的“中岛敦”，同时泛起微光。不是金光，是暗红的，像刚凝固的血。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一下一下。

是整个在鼓动，像一颗巨大的心脏，终于被唤醒。

岩壁轰然裂开。

一道缝隙。

不宽，只有一线。

但里面漆黑，深不见底，却有无数低语，从门缝后传来。

层层叠叠，空灵而古老。

齐声诵念：

“第十七任……欢迎归位。”

我踉跄一步，差点跪倒。

钥匙还在发烫，但那股不属于我的撕扯感，突然弱了。金纹在退，像潮水一样，缩回血管深处。

我低头看掌心。

钥匙上的字变了。

那个模糊的“门”字，像墨迹化开一样，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印记。

**一枚虎爪的形状。**

和我后颈那道自幼便有的伤疤，一模一样。

脚印消失了。

只有一缕烟味，缠在我手腕上，久久不散。

我站在原地，浑身脱力，视线模糊。

门缝里，黑暗如墨。

然后，一个声音。

极轻。

极近。

像是有人贴着我的耳朵，说了两个字：

“……快走。”

下一瞬——

整条通道剧烈坍缩。

血肉墙壁像巨口合拢，岩壁上的刻痕一条条崩裂，碎镜纷纷炸裂，化作红雨洒落。

我跌倒在地，本能地向前爬。

前方，门缝透出一丝微光。

我爬过去。

背后，是崩塌的墙，是碎裂的镜，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中岛敦”。

前方，是门。

我伸手，够向那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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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名者，归来**

刻名者，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