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搏动的血肉地面上,喘息还没平复。胸口一起一伏,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味和纸钱烧透后的灰烬气息。后颈的虎爪印记还在抽痛,掌心那道七岁自己刻下的旧疤也跟着发烫,像是两股火在体内对撞。我咬住牙关,没出声。
空气静得吓人。
刚才那场震动、那只巨手、满地的金光阵痕……全都停了。连地下的心跳也缓了下来,只剩下微弱的一下一下,像垂死的人在挣扎呼吸。头顶上,碎了的镜子还飘着,一块块,像被风吹散的雪片,边缘闪着暗红的光。每一片里都有画面在动——有的映着孤儿院二楼走廊,火还没烧上来;有的是侦探社厨房,灶台上的锅冒着白气;还有一块里,太宰治坐在办公桌前,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钢笔,笑得不像人样。
画面慢悠悠地转,忽明忽暗。
我盯着其中一块。那里面织田作端着面走过来,围裙带松垮地系着,头发乱糟糟的,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敦,趁热。”
我喉咙猛地一紧。
那一瞬间,胃里翻搅,眼前发黑,差点栽下去。我死死掐住大腿,用疼逼自己清醒。指甲陷进肉里,渗出血来,混着汗,顺着裤管往下滴。
不能看。
这些东西都不是真的。
可那股味儿偏偏又钻进鼻子——一丝极淡的葱花香,混在血腥和焦灰里,细得几乎抓不住,却像根针,扎进我脑子里最软的地方。
我猛地低头,不敢再抬头。
岩壁就在前面。上面那行字还在蠕动:“第十七任,尚未登记”。
字迹是血红的,表面泛着油光,像刚从皮下挤出来的。它缓缓地扭曲,像活物在呼吸,在嘲笑。我盯着它,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为什么不登记?”
没回应。
只有脚底下的地面,还在一下一下地鼓起、塌陷,像一颗不肯死的心,埋在这片黑暗里,固执地跳着。
我伸手打碎最近的一块镜片。
“哗啦”一声,玻璃碎片扎进指尖,血立刻涌出来。我不管,任由血珠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地上,那血肉般的地面竟微微凹陷,像是吸了进去。我盯着那痕迹,忽然明白了什么。
它们怕我的血。
守门人的血。
我慢慢拔出插在地缝里的钥匙。掌心一紧,烫得像要烧起来。它还在震,微弱地,像在回应什么。我盯着钥匙上那个模糊的“门”字,忽然笑了。嘴角扯开,血顺着流下来。
“你不登记?”我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那我自己来。”
我抬起手,用钥匙尖抵住岩壁的空白处。血顺着指缝流到钥匙上,滑下去,在石面上划出第一道痕。
“中岛敦”。
每写一笔,体内的金纹就撕裂一次。不是疼,是割,像有把刀在里面来回拉。我咬牙,手没停。指甲崩裂,皮肉翻卷,黏在钥匙上,混着血,继续往下刻。
写到“敦”字最后一笔时,整条通道猛地一震。
轰!
地面鼓起如心跳,碎镜齐齐嗡鸣,悬在空中的镜片开始旋转,画面重叠,孤儿院的火光、侦探社的灯、太宰治的笑、织田作的面……全都搅在一起,变成一片混沌的光影。
我刻下的名字泛起黑光,随即被岩壁缓缓吸收,就像沙子吞了水,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我心头一沉。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爬。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声音——铁链拖地的声音。缓慢,沉重,一步,一步,踏在血肉之上。
我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
虎爪印记灼烧如烙铁,后颈的皮肤几乎要裂开。我握紧钥匙,指节发白。
那声音越来越近。
一步。
两步。
三步。
可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深不见底的黑。
突然,地面裂缝中,钥匙柄剧烈发烫,几乎握不住。我低头看,它正对着岩壁的方向,像在指路。
然后,我看见了。
一双赤足脚印。
从黑暗深处延伸而来,踩在血肉地面上,没有留下凹痕,却清晰可见。脚趾修长,脚掌沾着些暗红的泥,一步一步,停在我面前。脚尖朝向归路——那条我拼死闯进来的路。
我屏住呼吸。
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那脚印无主,却带着一股极淡的焦味——是烟盒被火燎过的味道。廉价的,熟悉的,织田作常抽的那种。
我瞳孔骤缩。
喉咙发紧,像是被人掐住了。
那味道太真实了。不是幻觉。不是记忆。是现在,就在这里,飘在空气里的。
我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脚。鞋尖沾着血和泥,鞋带松了一根。我又抬头,望向那双空荡的脚印。
它们不动。也不消失。
像在等我。
像在说:回去。
低语声悄然退去。铁链声也没了。整个空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风没有来。
可我听见了。
面汤沸腾的声音。
还有那一句极轻的:“敦,趁热。”
我浑身一颤。
手猛地攥紧钥匙,指甲陷进掌心,血又流了出来。我盯着那脚印,声音发抖:“……是你吗?”
没人回答。
只有那脚印静静停在那里,像一道无声的邀请,或是一句迟到的呼唤。
我跪在原地,手撑在地上,血混着汗,滴进血肉般的地面。它微微凹陷,又缓缓恢复,像在呼吸。
我想起织田作最后一次煮面那天。
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围裙带松垮地垂着。锅里的汤滚得厉害,他拿勺子搅了搅,头也不回地说:“今天多放了点葱。”
我没说话,就坐在桌边看着他。
他端过来,碗放在桌上,热气扑到脸上。他坐下来,自己也吃,吃得慢,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笑一下。
那时候我觉得,这就是活着。
可后来他死了。
我亲眼看着他倒下。
而现在,这脚印,这味道,这声音……
我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味。
“如果你是真的……”我低声说,“那就别躲着。出来见我。”
依旧没回应。
只有那脚印,静静地,脚尖朝向归路。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岩壁。那行“第十七任,尚未登记”还在,血红的字,像凝固的伤口。
我盯着它,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发抖。
“好啊。”我说,“你不登记是吧?”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住了。
我把钥匙举到眼前,盯着它上那个模糊的“门”字。
“那我就一直刻。”我说,“刻到你不得不认。”
我转身,不再看那脚印。
我走向岩壁另一侧的空白处,抬手,用钥匙尖狠狠划下第一道痕。
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钥匙上,滑落,渗进石缝。
我又划了一道。
再一道。
“中岛敦”。
“中岛敦”。
“中岛敦”。
我一遍一遍地刻,每一笔都用尽全力。手在抖,血在流,虎爪印记在后颈撕扯,金纹在血管里乱窜。我不管。我只刻。
名字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一道道伤疤,刻在岩壁上,也刻在我自己身上。
地面开始轻微震动。
碎镜嗡鸣。
那行血字“第十七任,尚未登记”开始扭曲,像在挣扎。
我停下,喘着气,看着那些名字。
它们没被吸收。
至少现在没有。
我咧嘴笑了,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你看。”我说,“我在这儿。我写下了。你吞不掉。”
就在这时,那双赤足脚印动了。
它转了个方向。
不再是朝向归路。
而是转向我。
脚尖正对着我的背。
我僵住。
没敢回头。
我能感觉到它在那里,离我很近,近得几乎能触到我的鞋跟。
然后,我闻到了。
那股烟盒焦味,更浓了。
像是有人就站在我身后,低头看着我刻下的每一个字。
我闭上眼。
喉咙滚了一下。
“……织田作?”
没回答。
但我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是从耳朵进的。
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像小时候,我在雨里走不动了,蹲在路边,累得连哭都哭不出,他就这样站在我旁边,轻轻叹一口气,然后蹲下来,把伞往我这边偏。
我猛地转身。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那双脚印,静静停在我刚才站立的位置。
脚尖朝向我刻下名字的岩壁。
我站着,没动。
风没有来。
可我听见了锅盖掀开的声音。
还有那一句:“敦,趁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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