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不是发出声音的那种开,是像血肉撕裂一样,无声地绽开。我站在锈铁门前,钥匙还插在掌心,烫得像是从火里捞出来的铁块。门后没有光,也没有风,只有一股温热的、带着腥气的呼吸,扑在我脸上。
像活物在喘。
我迈了进去。
脚踩下去的瞬间,整个人一沉。不是踩在石头上,也不是泥,是软的,有弹性的,底下还在动。我低头看,地面是暗红色的,表面泛着湿漉漉的油光,像刚剥了皮的内脏,正一下一下地搏动。
心脏跳一次,地就鼓一次。
我喉咙发紧,胃里翻搅。空气里全是味儿——纸钱烧透后的灰,铁锈泡在水里二十年的腥,还有……一丝极淡的葱花香。那香味钻进鼻子,我眼前一黑,差点跪下去。
织田作煮面的味道。
我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掐进掌心。疼。只有疼是真的。
头顶上方,碎了的镜子飘着,一块一块,像被风吹散的雪片。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孤儿院二楼走廊,火还没烧上来,我躲在储物柜里,指甲抠进木板;侦探社厨房,织田作端着面走过来,围裙带松垮地系着;太宰治坐在办公桌前,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钢笔,笑得不像人样。
画面很慢。然后开始快。再然后,重叠。
一碗面端到我面前,汤是绿的,浮着红油,几根青葱打着卷儿沉浮。织田作站在对面,笑着:“敦,趁热。”
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那眼神太熟了,是我最想扑过去抱住的人。
可我知道不是。
我抬起手,手背上那道旧疤还在,七岁那年,用铁片自己刻的。我抓起钥匙,狠狠在上面划了一下。
血冒出来,顺着腕骨往下淌。疼。清醒了。
我吼:“这不是你!”
金光炸开,钥匙爆发出刺眼的光。那碗面、那个织田作,全都碎了,像玻璃一样哗啦一声裂开,掉进地里,被蠕动的血肉吞了进去。
可镜片没碎。
更多了。
一块镜子里,太宰治穿着制服,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右眼是金的,瞳孔深处有符文在转。他歪着头,看着我,嘴角挂着那点熟悉的笑。
我盯着他,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轻声问:“你也在?”
镜子里的他没说话。只是微微歪头,像在打量我。
我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我的影子,趴在地上,轮廓微微晃动,像水里的倒影。
我再回头。镜中的他,也回头。动作一模一样。
我往前走一步。他也走一步。
我停。他也停。
我伸出手。他也伸手。
指尖离镜面还有一寸,他的手也停住。我们隔着玻璃,手指相对,像要碰上。
就在这时候——
“你早该归位了。”
他开口了。
声音和太宰治一模一样,可冷得像冰。不是嘲讽,不是试探,是陈述一件早就该发生的事。
我全身的血都凉了。
那一瞬间,脑子里什么都没了。不是害怕,是空。像被人从脑子里抽走了所有东西。
如果连太宰都是假的呢?
如果他们从来就没存在过呢?
如果我和织田作一起吃的那些面,太宰扔给我的那些任务,港口边吹过的风,侦探社的灯,全都是这扇门编出来骗我的呢?
我踉跄后退,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地面猛地一震。
轰!
整条通道抖了起来。岩壁上的血丝“啪”地炸开,黑雾倒卷,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地面裂开一道缝,底下不是土,是更深的血肉,蠕动着,像一张嘴正要合上。
然后,一只手破土而出。
巨大,覆盖着青铜色的鳞片,五指像钟楼的铜针,缓缓张开,朝我抓来。
脚步声又响了。
比刚才重十倍。一步,地抖一次。两步,我的牙跟着打颤。三步,耳膜像要裂开。
我抬头,那只手悬在半空,离我不到两米。我能看见它掌心的纹路,像老树根一样盘绕,中间浮现出三个字:**归位者**。
低语又来了。
不是从耳朵进的,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开门的人……不该进来。”
“你不是归位者……你是钥匙……不该转动自己。”
声音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虫子爬进脑子。我抱头蹲下,虎爪印记在后颈烧得像要炸开。
“滚……”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都给我滚。”
我抬头,看向那排悬浮的镜片。每一块里,都有一个我。
七岁的我,躲在柜子里哭;十二岁的我,在街头翻垃圾桶;十五岁的我,第一次用异能,把流浪狗变成怪物;十七岁的我,站在侦探社门口,手里攥着推荐信,浑身发抖。
每一个我,都在摇头。
每一个我,都在说:“你撑不住的。”
我猛地站起来,抓起一块最大的镜片,锋利的边缘割进手掌。血立刻涌出来,滴在地上。
血落下的地方,地面突然一颤。
一道刻痕浮现。
然后是第二道。
第三道。
一道接一道,一共十六道,深深刻进血肉里,排列成环形,像某种古老的阵法。那些刻痕的形状,和我手背上那道疤一模一样。
守门人的印。
我瞪着地上的刻痕,又抬头看那悬在空中的巨手。它还在,五指张开,像在等我主动递上去。
我咧嘴笑了,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你说我是钥匙?”我抹了把脸,手上全是血,“你说我不该进来?”
我一脚踢向最近的镜片。
“哗啦”一声,碎了。
又一脚,又一块。
我疯了一样踹,砸,踩。镜片在我脚下爆裂,碎片扎进脚底,疼得钻心。可我不停。每碎一块,我就吼一句:
“我不是你的祭品!”
“我不是你的容器!”
“我不是归位者!”
“我不是钥匙!”
“我叫中岛敦!”
最后一块镜片被我踩进地里,咔嚓一声,彻底粉碎。
金光暴涨。
十六道刻痕同时亮起,金光冲天,形成一圈光阵,直逼那只巨手。它猛地一僵,五指蜷缩,停在半空,不再动了。
脚步声也停了。
通道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只有地还在搏动,一下,一下,像在喘气。
然后,黑暗深处,传来一声叹息。
那声音说不清是谁。
像嬷嬷临终时,抱着我说“对不起”的呜咽;\
像三清尊神低语时,那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又像我自己,小时候在雨里走不动了,蹲在路边,累得连哭都哭不出的声音。
我膝盖一软,单膝跪地。
可我没低头。
我看着那只停在半空的手,看着它掌心的“归位者”三个字,慢慢褪色。
我知道它没输。
它只是在等。
等我松一口气,等我怀疑一秒,等我脑子里闪过“也许他们说得对”的念头,它就会立刻扑上来,把我吞进去。
我不能给它这个机会。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把钥匙。它还在发烫,几乎握不住。我把它举到眼前,盯着它上面那个模糊的“门”字。
然后,我缓缓弯腰,将钥匙插进了地面的裂缝。
血肉被撕开的声音,像刀切进生肉。
钥匙一点一点没入,直到只剩一个柄露在外面。
我按着它,低声说:“你想醒?”
顿了顿。
“那我陪你——一起疯。”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条通道的震动停止了。
连地下的搏动都静了。
那只巨手,五指缓缓合拢,像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缓缓收回,沉进地里。
黑暗深处,再没声音。
我以为结束了。
可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岩壁上,渗出新的血。
一行字,缓缓浮现:
**第十七任,尚未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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