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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缝裂开的那一刻,风就先来了。
不是风,是呼吸。
一口又一口,从门里吐出来的气,带着纸钱烧透后的灰味、铁锈泡在水里二十年的腥,还有一丝——只有一丝——像是葱花在热油里刚炸出边角的香气。
我喉咙猛地一紧。
右腿还在流血,碎石扎进肉里的刺痛一路爬到腰椎,可这股味道一钻进来,整条脊椎就像被谁抽了一鞭子,整个人都绷直了。
钥匙在我掌心跳。
不是震,是搏动。一下,一下,和我心跳同频,烫得像块刚从炉膛里扒出来的铁。
太宰站在我身后十步远,没再往前。
他黑大衣下摆沾着泥,鞋尖破了个洞,露出半截发灰的袜子。风吹得他领口晃,可人纹丝不动,像根钉进地里的桩。
“记住,”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什么,“你不是来献祭的。”
我没回头。
“它是想吞你,不是认你。”
话落,他整个人就往后退了一步,光影在他脸上切开一道线。一半亮,一半暗。再一步,他彻底消失了,只留下最后一缕声音飘在风里。
我孤了。
钥匙浮起来,金光劈开黑暗,照出一条通道。
脚踩下去,不是石头,是软的。黑泥,黏腻,像踩在腐烂的肠子上。每走一步,底下就传来一声闷哼,像是整扇门在喘息。
墙是活的。
青灰色岩壁上,血字“别来”还在抽搐,墨不像墨,血不像血,像是从石头里慢慢渗出来的脓。它动了,笔画扭曲,最后变成三个新字:**归位者**。
我盯着那字,冷笑出声:“我不是归位者。”
“我是中岛敦。”
话音未落,前方空气突然扭曲。
光亮起来。
不是金光,是暖黄。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面汤翻滚,红油浮面,几根青葱打着卷儿沉浮。墙上倒映出一个人影,围裙带松垮地系着,袖子卷到手肘,正笑着转身。
织田作。
他端着碗,朝我走来,嘴角弯着,眼里有光。
“敦,趁热。”
我手一抖,钥匙差点脱手。
那一瞬间,我真的想哭。
想扑过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围裙上,闻他身上那股洗衣粉混着烟味的气息。想听他说“没事了,敦,我在这”。
可就在我抬脚要走的刹那,虎爪印记猛地一烫。
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签子捅进我后颈。
我僵住。
幻象开始溃烂。
灶台塌陷,变成一堆白骨拼成的炉灶,火是幽绿的,舔着锅底。面条是缠绕的神经束,一节节蠕动,汤里浮着十六张脸,惨白,浮肿,眼珠乱转,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地喊着“救我”。
墙上的人影还在笑。
可那不是织田作。
那是门用他的皮,拼出来的鬼。
我咬住舌尖,血腥味炸进脑子。
疼。
只有疼是真的。
我抬起手,钥匙对准那张笑脸,嘶吼:“这不是他!这只是你吞下去的残渣!”
金光炸开。
轰——
幻象崩塌。
砖瓦碎裂,火光四溅,可没有声音。一切都在静默中粉碎,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废墟里,墙缝中,一具具干尸缓缓伸出。
全是手腕。全是手。
苍白,瘦削,符纸缠腕,掌心朝上,三个字清晰可见:**救自己**。
十六只手。
十六个“救自己”。
齐刷刷对着我。
然后,它们动了。
手指微曲,像是要抓我,又像是在求我。
低语响起,不是从嘴,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开门的人……不该进来。”
“你本该在外面……守着。”
“你不是归位者……你是钥匙……不该转动自己。”
声音密密麻麻,钻进耳朵,往脑子里爬。
我踉跄后退,后背撞上湿冷的墙。
钥匙烫得几乎握不住,掌心皮肉滋滋作响,冒起白烟。
可我没松。
我死死攥着,任它烧穿我的肉,烙进骨头。
“我不是钥匙。”我喘着,声音哑得不像人声,“我是人。”
“我叫中岛敦。”
“我不该活下来,可我活下来了。”
“我不该记得,可我记得。”
“所以——”我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盯着那一排排干尸,“这一回,我说了算。”
我拖着残腿,一步步往前走。
每一步,脚下黑泥都像在吸我,像有无数张嘴在啃我的脚踝。可我还是走。
走到尽头。
那里,一扇小铁门立着。
锈得厉害,红漆剥落,门把手上缠着一根褪色的红绳,像小时候我绑在储物柜上的那根。
我蹲下。
右腿伤口撕裂,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我伸手,指尖离门把还有半寸,突然停住。
里面传来声音。
啜泣。
很小,很轻,断断续续,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那是……我的哭声。
七岁那年,火还没烧到二楼,我躲在储物柜里,指甲抓出血痕,哭得喘不上气。
我就是听着这声音长大的。
我颤抖着,终于碰到了门把手。
冰冷。
锈粉簌簌落下。
就在这时——
钥匙猛然发烫。
不是烫,是烧。
像有人把烙铁塞进我脑浆里。
三清尊神的声音炸响,不再是低语,是怒吼:
“**归位者,止步!此非尔道!**”
声音如雷,震得我耳膜破裂,鼻血瞬间涌出。
头痛欲裂,眼前发黑,我跪倒在地,手撑着黑泥,呕出一口血。
“滚……”我咳着血沫,抬头瞪着虚空,“你不是神……你只是另一个想控制我的东西。”
“我不归位。”
“我不认命。”
“我要开这扇门——”我咬牙,一寸寸撑起身体,“因为里面……有我必须带走的东西。”
我手掌狠狠按下。
咔哒。
锁开了。
铁门缓缓开启,黑雾如潮涌出,带着腐朽的记忆气息——消毒水、汗味、旧木头、还有……那只手的味道。
那只把我从柜子里拖出来,却不是织田作的手。
记忆碎片割面而来。
嬷嬷的泪。
火焰的咆哮。
消防员数尸体的声音。
还有——
我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刀痕深得见木筋。
救自己。
这三个字,是我七岁那年,用生锈的铁片,一刀一刀刻在储物柜内侧的。
那时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不是唯一逃出来的人。
消防员说十四人生还。
可十六人失踪。
他们漏算了两个。
一个,是我。
另一个……
是那个没能逃出来的人。
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我,不是幸存者。
我是容器。
是被挑出来,装进这个“门”的壳子里的人。
我咧嘴笑了,血顺着嘴角流下。
“原来如此……”我喃喃,“难怪你怕我进来。”
“因为你骗不了我了。”
“你用他的脸,他的手,他的面香……可你不知道——”我抬手,抹去脸上的血和泪,“我最恨的,就是这些假的东西。”
黑雾散开。
柜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面碎镜,斜插在泥里,映出我身后。
我缓缓回头。
镜子里,太宰治站在我影子里。
他穿着侦探社的制服,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右眼是金的,瞳孔深处有符文在转,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令人不安的笑意。
“你也在?”我轻声问。
镜子里的他没说话。
只是微微歪头,像是在打量我。
我再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我的影子,静静趴在地上,轮廓微微晃动,像水里的倒影。
我盯着那影子,忽然笑了:“你也是它的一部分吗?还是说……你早就知道这一切?”
影子没动。
可我看见,镜子里的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我抬脚,朝那面碎镜走去。
每一步,影子都跟着动。
近了。
我停下。
镜子里的太宰治,也停下。
我抬起手,指尖离镜面只有一寸。
“如果你是假的,”我低声说,“那就别动。”
镜子里的他,笑了。
然后——
他抬起了手。
和我一模一样的动作。
指尖,对准镜面。
就在两指将触未触的刹那——
轰!!!
镜面炸裂。
整条通道剧烈震颤,岩壁血丝迸裂,黑雾倒卷。地面裂开,露出下面蠕动的血肉,像一张巨口正要合拢。
脚步声。
从门后深处传来。
沉重,缓慢,一步一震,像是有庞然之物正从深渊起身。
岩壁上,血字再度浮现。
不是“归位者”。
不是“别来”。
是三个新字,由无数细小的血珠汇聚而成,缓缓流淌:
**它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