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被楼梯拐角的墙壁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几何图形,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无声地漂浮、旋转。篮球孤零零地停在下一层平台,像一个被遗忘的句点。
苏哲递出的试卷和作文本还悬在两人之间,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顾川那句带着滚烫气息的低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看似平静无波的心湖里激起了剧烈的、无声的震荡。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耳廓上残留的、属于顾川的温热气息,像细小的电流,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顾川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咚咚咚,震得他自己都有些发晕。他看着苏哲近在咫尺的侧脸,那抹悄然爬上耳尖的红晕如同雪地里初绽的梅花,让他心底那点大胆的试探瞬间膨胀成了笃定。他屏住呼吸,等待着一场预料之中的“冰风暴”。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或冷眼并没有降临。苏哲只是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了一下。他收回了递出作文本的右手,却将左手的数学试卷又往前送了送,几乎要碰到顾川的胸膛。
他抬起眼,深潭般的眸子终于对上了顾川灼灼的目光。那里面不再是纯粹的平静,而是翻涌着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却依然泄露出来的……无措?
“顾川,”苏哲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近乎刻板的冷静,但尾音却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轻颤,“你又在胡说什么?语文老师让你重写的是《冬》,不是……别的。”
“我没胡说!”顾川立刻反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非但没有退后,反而又往前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他低头看着苏哲,目光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理科生特有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拗。“苏哲,你看,问题很清楚:你需要数学解题思路,我需要作文写作指导。我们各有所长,各取所需,这是最优化配置!”
他指了指苏哲手里的数学卷子:“这题,还有你之前卡壳的那些,我都能给你讲明白,保证比陈老头讲得清楚一百倍。”他又指了指苏哲收回的作文本,“至于《冬》……不,是情书!写情书比写《冬》更需要技巧,更需要真情实感,更需要打动人心!这难道不是更高阶的语文应用?你帮我搞定这个,我保证下次月考作文……至少及格线!”他信誓旦旦,脸上是那种“我逻辑完美无懈可击”的自信光芒。
苏哲的眉头蹙得更紧了,薄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顾川这套强词夺理的“等价交换”理论,简直让他哭笑不得。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或者至少,拉回他能掌控的领域:“顾川,情书……那是个人的私事,不具备普遍的教学价值。而且,作文有明确的评分标准……”
“评分标准?”顾川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眼睛更亮了,“对啊!情书也有评分标准啊!最高分就是让对方心动,对吧?这不比作文拿满分更有挑战性?更有成就感?”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起来,“苏哲,你想想,你教我怎么遣词造句,怎么表达心意,怎么打动那个……呃,特定对象的心!这多有意思!多实用!不比分析什么《背影》《荷塘月色》有趣多了?”
他微微歪头,脸上挂着那种混合了狡黠和期待的笑容,虎牙尖尖地露出来:“怎么样?苏大学霸?这笔交易,稳赚不赔吧?我教你理科,你教我……文科的最高阶应用!”他故意在“最高阶应用”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苏哲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隐隐跳动。顾川的逻辑就像他那道数学题的第三种解法,看似天马行空,实则……让人无从反驳。他看着顾川近在咫尺的、写满了“快答应我”的期待眼神,那里面纯粹的、滚烫的热情几乎要将他刻意维持的冷静外壳灼穿。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却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他垂眸,避开了顾川过于灼人的视线,目光落在自己那张刺眼的“59”上。那鲜红的数字像一根针,刺破了他所有的骄傲和坚持。他需要顾川的帮助,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好。”苏哲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妥协,却又似乎藏着别的什么。
顾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惊喜瞬间淹没了他:“真的?你答应了?!”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抓住了苏哲拿着试卷的手腕。
苏哲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电流击中。顾川的手心滚烫,那份热度透过薄薄的皮肤,清晰地传递过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抽回手,却被顾川下意识地握得更紧。
“教我数学最后一题,现在。”苏哲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试图用命令的语气掩盖内心的波澜。他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灼人的温度。他迅速将试卷塞进顾川手里,然后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个全新的笔记本,动作带着点仓促,“就在这里讲。”
“没问题!”顾川沉浸在“交易达成”的巨大喜悦中,完全没注意到苏哲那一瞬间的异样。他立刻翻开笔记本,接过笔,一屁股坐在楼梯台阶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眼睛亮晶晶的:“来来来,坐!苏老师,你看这道题啊,关键点就在于它披着个几何的外衣,骨子里考的是函数思想……”
他立刻进入了“顾老师”模式,语速飞快,思路清晰地在笔记本上画图、列式子,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嬉皮笑脸,只有一种专注的、属于理科天才的严谨魅力。阳光落在他低垂的、毛茸茸的脑袋上,也落在他快速移动的笔尖上。
苏哲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在他身边坐下,刻意保持了一点微妙的距离。他侧着头,目光落在顾川笔下的演算过程上。顾川的讲解确实精辟,深入浅出,一下子就点破了困扰他许久的思维瓶颈。苏哲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看着,偶尔点头,清冷的侧脸在专注时,线条显得异常柔和。
“……所以,你看,这样构造辅助线,是不是就把空间问题转化成平面问题了?然后再利用这个二次函数的性质……”顾川讲得兴起,一转头,正好对上苏哲近在咫尺的、专注凝视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阳光里飞舞的尘埃清晰可见。楼梯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顾川手中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
苏哲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顾川小小的、有些呆愣的影子。那专注的神情尚未完全褪去,带着一丝被打扰的茫然。
顾川的心跳骤然失序,像脱缰的野马。刚才在讲台上挥斥方遒的自信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陌生的、令他喉咙发紧的悸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感觉大脑一片空白。
苏哲率先移开了视线,长长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瞬间翻涌的情绪。他若无其事地伸出手指,点了点顾川笔记本上的一处:“这里,辅助线的证明过程,能再详细一点吗?”
“啊?哦!好,好的!”顾川猛地回过神,赶紧低头,掩饰自己突然发烫的脸颊和慌乱的心跳。他握笔的手指微微用力,重新投入到讲解中,只是语速明显慢了下来,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就是……这里需要用到全等三角形的判定……”
苏哲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顾川微微发红的耳根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他拿起自己的笔,在顾川的演算旁边,开始一丝不苟地补充那些严谨的证明步骤。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楼梯间里,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暖而静谧。一个讲得时而激昂时而磕绊,一个听得专注偶尔提问。空气中弥漫着粉笔灰和少年心事的味道。那份刚刚达成的、关于“情书教学”的荒诞交易,此刻被心照不宣地暂时搁置,却又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种子,在两人心底悄然沉落,等待着破土而出的契机。
篮球静静地躺在下一层平台,仿佛在见证着一场始于“等价交换”、却早已偏离轨道的青春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