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科

粉笔灰在午后的阳光里懒洋洋地沉浮，空气里弥漫着试卷油墨特有的、微涩的味道。月考成绩单刚贴出来不久，教室里还残留着一丝躁动不安的气息。顾川斜靠在椅背上，椅子的两条后腿悬空，危险地一晃一晃，活像个随时准备发射的不倒翁。他两根手指随意地夹着那张新鲜出炉的数学试卷，鲜红的“145”张扬地印在最上面——扣掉的五分，据说是步骤写得太过天马行空，阅卷老师没跟上他跳跃的思维。

“啧，老古板。”他撇撇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飘向斜前方靠窗的那个位置。

苏哲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安静的、生长在寂静角落里的青竹。他面前摊开的，是同一张数学试卷，上面那个刺眼的“79”，被他苍白修长的手指用力压着，指节绷得有些发白。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只有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唇线，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讲台上，数学老师陈老师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最后这道压轴大题，超纲了！全校能做出来的，目前就顾川一个！”他用力敲了敲黑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顾川上台时龙飞凤舞留下的三种解法，每一种都跳脱常规，透着股不管别人死活的聪明劲儿。“顾川，你再来给大家讲讲第二种思路的核心思想？简洁点！”

顾川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椅子腿“哐当”一声落回地面。他噌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蹿上讲台，抓起一支粉笔，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没有看台下任何人，或者说，他的目光焦点似乎只凝聚在那些抽象的符号和线条上。

“简单！”他声音清亮，语速飞快，粉笔在黑板上哒哒哒敲击出清脆的节奏，留下一串流畅而难以立即理解的推导，“关键是把空间向量和二次函数图像的性质杂糅起来看，打破维度限制……这里，构造一个虚拟的辅助面……”他一边讲，一边在复杂的几何图形旁飞快地标注。讲到最后，他手腕一扬，粉笔头划出一道小小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回粉笔盒里，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所以嘛，”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虎牙尖尖的，“这题考的就是个思维转换，死记公式没用！”阳光落在他蓬松微卷的发梢上，跳跃着，整个人像一团发光发热的能量体。

教室里响起一片混合着惊叹和无奈的嗡嗡议论声。陈老师满意地连连点头，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在一片嘈杂中，苏哲缓缓抬起了头。他没有看讲台上光芒万丈的顾川，深潭般的目光安静地落在自己摊开的笔记本上。他拿起笔，笔尖悬在顾川那狂放不羁的第三种解法旁边，停顿了几秒，然后，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极其工整严谨的笔迹，在下方空白处，开始一行一行，缓慢而清晰地推导。

他写的，赫然是第四种解法。逻辑链条严密得如同精密的仪器，一步步环环相扣，填补了顾川跳跃思维中那些被忽略的、细微的过渡点。

……

下午第一节课的铃声，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生硬地锯开了数学课留下的那点智力交锋后的余温。空气骤然变得滞重粘稠，粉笔灰似乎也沉得更快了。

语文老师李老师大步流星地走上讲台，腋下夹着一大摞作文本，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铅云。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后排几个平时爱打瞌睡的男生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迅速弥漫开来。

李老师“啪”地将那摞作文本重重掼在讲台上，粉笔灰被震得腾起一小片白雾。她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在鸦雀无声的教室里扫视了一圈，最后，牢牢钉在了教室后方那个仿佛永远坐不端正的身影上。

“顾！川！”李老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咝咝的寒气。

正百无聊赖转着笔的顾川一个激灵，椅子腿再次“哐”地落地。他茫然地抬起头，对上语文老师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脸上那点惯常的满不在乎瞬间冻结。

“你给我站起来！”李老师厉声道。

顾川慢吞吞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李老师颤抖着手，从最上面抽出一个薄薄的作文本，封面上“顾川”两个大字写得张牙舞爪。她把它高高举起，像举着一面耻辱的旗帜，手指用力得指关节都泛白了。

“天才！我们班的天才！”她声音里的讽刺浓得化不开，目光死死锁住顾川，“月考作文！题目清清楚楚——《冬》！多么富有诗意的题目！多么能激发想象和情感的空间！”

她猛地翻开作文本，薄薄的纸张发出哗啦一声脆响。她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压住那即将爆发的怒火，开始用一种近乎刻毒的平静腔调念道：

“‘冬季，尤其是我国北方地区，普遍面临低温严寒的侵袭。维持室内适宜温度的关键在于高效稳定的供暖系统。当前主流集中供暖方式，其核心热力学原理在于水的高比热容特性及强制循环对流换热效率……’”

死寂。

绝对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笼罩了教室。

一秒，两秒……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

“噗嗤——”

不知是谁第一个没忍住，极其细微的笑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紧接着，像是堤坝骤然崩溃，压抑的、古怪的、越来越大的笑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爆发出来，瞬间淹没了整个教室。有人拍着桌子，有人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飚了出来，还有人边笑边偷偷去看顾川那张迅速涨成猪肝色的脸。

“暖气……热力学原理分析？哈哈哈！”

“顾神！不愧是你！”

“让写《冬》！他真写了个‘冬’——冬天的暖气！哈哈哈……”

哄笑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掀翻屋顶。顾川僵硬地站在那里，耳朵尖红得滴血，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下意识地、带着点求救意味地，飞快地瞥了一眼斜前方。

就在这片哄笑的海洋中，有一块小小的、格格不入的坚冰。

苏哲依旧坐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那张印着鲜红“59”的数学卷子还静静躺在他桌面中央，像一个无声的嘲讽。他面前摊开的作文本上，一个漂亮的“60”被红笔圈了出来，满分。然而，此刻他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凝聚在指尖下那张不及格的数学卷上。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绪，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抿的薄唇，泄露出一种与周遭哄笑氛围截然不同的沉重和困惑。那满分的作文，此刻仿佛成了某种刺眼的陪衬。

李老师看着哄堂大笑的教室，又看看顾川那副窘迫的样子，再看看苏哲那令人费解的沉默，一股更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涌了上来。她疲惫地挥挥手，声音带着一种被彻底打败的沙哑：“行了行了！都别笑了！顾川，你给我坐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重写！不，重写十遍！”

哄笑声渐渐平息，但空气中弥漫的古怪气氛并未消散。顾川如蒙大赦般跌坐回椅子上，把头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个通红的、毛茸茸的后脑勺。

……

下课铃终于响了，带着一种解脱般的急促。李老师收拾教案的声音还未落下，顾川已经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噌”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他一把抓起桌角皱巴巴的篮球，看也不看周围，闷头就朝着教室后门冲去。目标明确——远离语文老师的办公室，远离那十篇《冬》的酷刑！

他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冲出后门，熟门熟路地拐向通往一楼篮球场的消防楼梯。那里人少，清净，是他惯常的“逃生通道”。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楼梯间的玻璃窗，在水泥台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块。

顾川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跳，篮球在他指尖转得飞快，发出规律的“啪啪”声，仿佛在为他成功的潜逃伴奏。眼看再转个弯就能彻底逃出生天，奔向自由——

一个清瘦的身影毫无预兆地从下方楼梯的拐角阴影里转了出来。

顾川刹车不及，差点一头撞上去。

“哎哟！”他低呼一声，踉跄着稳住身体，篮球脱手，咚咚咚地滚下几级台阶。他带着点恼火抬起头，看清来人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苏哲。

他不知何时等在这里，像一株悄然生长在必经之路上的植物。他换下了校服外套，只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中间，露出清瘦的手腕。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他清晰流畅的下颌线，也照亮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平静。

他手里拿着两样东西。左手，是那张刺眼的、鲜红“79”的数学月考卷。右手，则是一个摊开的崭新作文本，雪白的格子纸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顾川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脑子里一片混乱。跑？来不及了。解释？好像也没什么可解释的。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苏哲朝他走近一步。

苏哲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顾川脸上还未完全褪去的窘迫红晕，落在他因为奔跑而微微敞开的领口上。然后，他抬起双手，将两样东西稳稳地递到顾川眼前。

“教我。”他的声音不高，清冽得像山涧的溪水，打破了楼梯间短暂的寂静，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数学最后一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右手的作文本上，那上面空无一字，只有淡淡的墨线格子。

“我帮你，”他接着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重写《冬》。”

空气仿佛凝固了。

阳光里飞舞的细小尘埃似乎都静止在半空。篮球滚落到楼梯平台，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咚”，然后彻底安静下来。远处操场上隐隐传来的喧闹声，此刻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顾川所有的慌乱、窘迫、想逃跑的冲动，都在苏哲这平静的注视和直白的交换条件面前，烟消云散。他定定地看着苏哲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嘲笑，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顾川的心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骤然松开，开始以一种陌生的、失控的力度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血液轰地涌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鬼使神差地，顾川没有去看那数学卷子，也没有去看那空白的作文本。他向前微微倾身，缩短了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距离，目光灼灼地锁住苏哲近在咫尺的脸。他甚至可以看清苏哲眼睑下方那颗极淡、极小的褐色小痣。

一个大胆的、近乎无赖的念头，带着滚烫的温度，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苏哲微凉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清晰地送进苏哲的耳朵里：

“不如……我教你所有题？”

他停顿了一下，感觉到苏哲的身体似乎有瞬间的僵硬，那抹紧张更明显了。顾川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一个混合着狡黠、试探和破釜沉舟勇气的笑容绽开，虎牙尖尖地露了出来。

“你教我……”他故意又凑近了一点点，目光落在苏哲线条优美的侧脸和那微红的耳尖上，清晰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怎么写情书？”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楼梯间里只剩下两人骤然变得清晰可闻的呼吸声。阳光依旧明晃晃地照着，尘埃继续在光柱里无声起舞。苏哲没有动，依旧保持着递出卷子和作文本的姿势，只是那捏着纸张边缘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极其细微地，蜷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