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在楼梯间里缓慢地爬升，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间或夹杂着顾川时而清晰、时而因走神而变得磕绊的讲解，以及苏哲偶尔简短精准的提问。

　　“……所以，这里引入这个参数，就把动态轨迹固定住了，剩下的就是纯计算，代公式。”顾川终于讲完了最后一步，长长吁了口气，仿佛刚跑完一场思维马拉松。他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目光却不自觉地又飘向身侧的苏哲。

　　苏哲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顾川在笔记本上留下的龙飞凤舞的演算过程。阳光落在他低垂的脖颈上，勾勒出流畅的线条，细腻得能看到细微的绒毛。他微微蹙着眉，似乎在消化某个跳跃的点。

　　“懂了吗？”顾川凑近了些，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他闻到了苏哲身上淡淡的、像是某种冷冽植物混合着干净纸张的味道。

　　苏哲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自己的笔，在顾川的推导旁边，极其工整地写下几行严谨的补充说明，填补了顾川省略的某个过渡环节。写完后，他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顾川近在咫尺的视线：“懂了。你的思路很……特别。”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很有效。”

　　这句肯定，像一颗小小的糖，瞬间在顾川心里化开，甜得他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虎牙又露了出来：“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教的！”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蓬松的卷发也跟着跳了跳。

　　苏哲看着他这副孩子气的得意模样，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他合上自己的笔记本，连同那张“59”的卷子一起收好，然后目光落在了顾川空空如也的双手上。

　　“你的《冬》呢？”苏哲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意味，仿佛刚才那片刻的专注教学只是幻象，“李老师要求的是十遍，不是口头协议。”

　　顾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垮了下来，拖长了调子抱怨：“苏大学霸，你也太煞风景了吧！刚解决完世界级数学难题，就不能让我喘口气？”他夸张地捂住胸口，“我的心，还在为数学之美而震颤呢！”

　　苏哲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少来这套。

　　顾川被看得有些心虚，眼珠一转，又凑近了些，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带着点耍赖的意味：“再说了，苏老师，我们不是还有更重要的‘合作项目’吗？那个……情书教学！优先级总得比《冬》高吧？”他故意把“情书”两个字咬得很清晰，带着点暧昧的试探。

　　苏哲的耳根似乎又红了一点点，他移开视线，看向楼梯下方孤零零的篮球：“顾川，我没有答应教你写情书。我只答应帮你重写《冬》。”

　　“哎！你这人怎么说话不算数呢！”顾川急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带着点委屈，“刚才明明说好了！等价交换！我教你数学，你教我怎么……怎么打动人心！”他差点又把“情书”两个字说出来，临时拐了个弯。

　　“那是你一厢情愿的逻辑。”苏哲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但语速快了一点点，“我需要的只是数学解题思路。至于你个人情感表达的需求，与我无关，也不具备教学基础。”

　　“怎么无关了！”顾川不服气地反驳，他干脆转过身，正对着苏哲，膝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腿。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苏哲，带着理科生特有的执着，非要掰扯清楚这个“逻辑”：“你看啊，苏哲，写情书是不是需要文采？需要真情实感？需要精准表达内心想法？”

　　苏哲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眉头又蹙了起来，似乎在判断顾川又要抛出什么歪理。

　　“这不就是高阶语文能力的综合体现吗？”顾川双手一拍，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你帮我提升这个能力，不就等于帮我提升作文水平？下次月考我作文拿高分，李老师肯定对你刮目相看！这不就是双赢？”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眼神亮得惊人，“而且，苏老师，你想想，你教别人写情书，这本身就是对你教学能力的巨大考验！多好的实践机会啊！对吧？”

　　苏哲被他这一套歪理邪说绕得有点晕，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看着顾川近在咫尺的、写满了“快答应我”的急切眼神，那里面纯粹的、甚至有些笨拙的执着，像一团温暖的光，固执地想要融化他周围的坚冰。拒绝的话再次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强词夺理。”苏哲最终只低低地吐出四个字，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意味。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先解决眼前的问题。今晚放学后，图书馆。带上你的作文要求，还有……你脑子里关于《冬》的所有想法。”他顿了顿，补充道，“哪怕只有‘暖气热力学原理’。”

　　顾川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真的？你答应帮我重写了？”他蹭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带起一阵风。

　　“是指导你重写。”苏哲纠正道，语气不容置疑，“不是代笔。你需要自己动笔。”他转身，准备走下楼梯去捡那个篮球。

　　“等等！”顾川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苏哲的身体再次僵住，猛地回头看他。

　　顾川这次学乖了，立刻松开手，但脸上还是那副得寸进尺的笑容：“苏老师，那……那个‘高阶语文应用教学’……”

　　苏哲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冷静正在被顾川一点点瓦解。他看着顾川充满期待的脸，心底某个角落莫名地软了一下，随即又被一种更深的慌乱取代。他移开目光，声音低得几乎像自言自语：“……看你《冬》写得怎么样再说。先……及格。”

　　“及格？”顾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追问，“那及格了就有奖励？就教我……那个？”

　　苏哲没回答，只是快步走下楼梯，弯腰捡起那个篮球。午后的阳光照在他微红的耳廓上，也照亮了他线条优美的侧脸。他抱着篮球，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顾川，声音恢复了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晚上七点，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别迟到。”说完，他抱着篮球，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楼梯间，背影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顾川站在原地，看着苏哲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嘴角的笑容却越咧越大，最后几乎要咧到耳根。他回味着苏哲那句“先及格”和那微红的耳尖，感觉心脏像是被泡在温热的蜂蜜水里，咕嘟咕嘟地冒着快乐的泡泡。

　　“及格？小意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楼梯间，用力挥了下拳头，脸上是势在必得的灿烂笑容，“苏老师，你就等着教我写世界上最动人的情书吧！”

　　他哼着不成调的歌，脚步轻快地跳下楼梯。阳光落在他身上，将少年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充满了蓬勃的生机和一种近乎盲目的信心。图书馆的老位置？他当然记得。那是他无数次假装偶遇苏哲的地方。

　　今晚，那里将不再只是“偶遇”。一场始于“等价交换”、却早已被某个少年悄悄塞满了私心的“补习”，即将拉开序幕。而情书，或许只是一个笨拙的理科天才，向他的冰山学霸靠近的、最曲折也最直白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