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微光》

练习室的镜子蒙着层薄薄的汗雾，十七个人的呼吸混着空调风在空气里撞出热流。王橹杰缩在最角落的瑜伽垫上，膝盖抵着胸口，像只被遗忘在纸箱里的猫。

“休息十分钟！”老师摘下耳机喊了句，人群瞬间炸开。左航和张极勾着肩膀往冰箱冲，余宇涵举着手机追着陈天润拍鬼脸，连最小的姚昱辰都被苏新皓揉着头发拽去看新学的舞步。王橹杰数着镜面里晃动的人影，十七减十六，刚好剩下他自己。

这是他进公司的第三个月，依然没学会怎么插进师兄们的话题。他们聊上周录物料时的糗事，说哪个舞台的运镜没拍好，那些带着专属记忆的笑料像细密的网，他站在网外，连伸手的勇气都没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今天录物料顺利吗？有没有和大家好好相处？”王橹杰指尖悬在屏幕上，打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个“嗯”。其实今天根本没拍到他几个镜头，导演喊“看这边”的时候，他总是被更高的身影挡在后面，等他好不容易挤到前面，镜头早就移开了。

有人踩过瑜伽垫的边缘，王橹杰下意识往墙角缩了缩。运动鞋的白边在他眼前停住，他顺着裤脚往上看，撞进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

“这里凉快吗？”穆祉丞半蹲下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我看你坐这儿半天了。”

王橹杰的舌头像打了结，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知道穆祉丞，二三代里人缘最好的师兄，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舞台上却像换了个人，眼神亮得能烧起来。

穆祉丞没等他回答，忽然伸手过来。温热的掌心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力度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他们在分冰淇淋，去晚了就只剩草莓味的了。”

王橹杰被他牵着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穿过喧闹的人群时，他闻到穆祉丞身上淡淡的柠檬沐浴露味，混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爽气息。有人撞了他一下，穆祉丞很自然地往回带了他一把，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半护在怀里。

“挤一下，马上到了。”穆祉丞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带着点笑意的热气。

冰柜前果然围着半圈人，张泽禹举着最后一支巧克力味的冰淇淋冲穆祉丞喊：“阿穆！就剩这个了！”

“给我吧。”穆祉丞松开他的手腕，接过冰淇淋撕开包装，又从冰柜最底层翻出支牛奶味的，“这个给你。”

王橹杰捏着冰棒棍，指节因为用力泛白。牛奶味的甜香漫上来时，他忽然发现自己被穆祉丞拉到了人群中间，左边是笑着闹闹的朱志鑫，右边是正在讲冷笑话的童禹坤。他第一次不是透过缝隙，而是真切地站在这片热闹里。

“谢……谢谢师兄。”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细若蚊呐。

穆祉丞已经咬着冰淇淋跑开了，正被张峻豪勾着脖子往镜子前拖，回头冲他挥了挥手，笑容在灯光下晃得人眼睛发疼。

那天晚上王橹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练习室的监控录像调出来反复看，十七倍速快进，直到找到那个片段——穆祉丞穿过人群朝他走过来，弯腰，牵手，带他穿过喧闹。短短二十秒的画面，他看了整整四十七遍。

后来他养成了个习惯，总在人群里找那抹白色身影。穆祉丞练舞时会把外套搭在把杆上，王橹杰就故意绕远路去打水，路过时飞快地瞥一眼；录物料时他不再往前面挤，而是找能看到穆祉丞的角落站着，镜头扫过来也没关系，反正他的视线里早就只有一个人。

他开始模仿穆祉丞的小动作。发现穆祉丞说话时喜欢轻轻晃脑袋，他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几天；看到穆祉丞跳舞时习惯先抬右脚，他把自己的动作全部改成右脚起势；连穆祉丞喜欢的草莓味糖果，他也天天揣在口袋里，虽然他其实更爱吃柠檬味的。

“橹杰，你最近好像变开朗点了？”姚昱辰抱着练习册经过，忽然回头说。

王橹杰愣了下，下意识摸了摸嘴角。他刚才是不是笑了？像穆祉丞那样，左边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公司组织拍新年写真那天，化妆师给王橹杰化了淡妆。他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哪里不对。直到穆祉丞坐在隔壁化妆台，对着镜子把额前的碎发捋上去，王橹杰才反应过来——他偷偷让发型师留了和穆祉丞一样的刘海。

摄影师让大家自由组合拍照，王橹杰的心怦怦直跳。他看见穆祉丞正和余宇涵讨论姿势，手指绞着衣角犹豫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走过去。

“师兄，我能和你们一起拍吗？”

穆祉丞转过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当然可以啊。”他往旁边站了站，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站这儿吧。”

快门按下的瞬间，王橹杰悄悄往穆祉丞那边靠了靠，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他学着穆祉丞的样子比了个耶，左边嘴角努力扬起，希望能挤出和他一样的梨涡。

照片发出来那天，王橹杰把合照设成了手机壁纸。放大看，他发现自己的眼神亮晶晶的，像藏着整片星空，而那片星空的尽头，是穆祉丞带着笑意的侧脸。

练习室的镜子换了新的，更亮更清晰。王橹杰不再缩在角落，他站在第一排，跟着音乐的节奏舞动。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他抬手抹了把脸，动作和穆祉丞一模一样。

休息时，穆祉丞端着水杯走过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进步挺快啊，上次那个转身动作，比之前稳多了。”

王橹杰的脸瞬间红透，连耳根都烧了起来。“是……是师兄教得好。”他记得上周穆祉丞随口提点过他一句，原来师兄还记得。

穆祉丞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和别人说话了。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就因为那一句随口的指点，王橹杰对着镜子练了整整三个晚上。

王橹杰看着他融入人群的背影，低头笑了笑。口袋里的草莓糖硌着腿，甜甜的味道好像顺着血管流到了心里。

他知道自己现在还不够好，站在穆祉丞身边像株没长开的小草。但没关系，他可以慢慢学，慢慢长。等他再长高一点，再耀眼一点，也许就能真正走进那片光里，而不是只敢远远地，追着光的影子奔跑。

镜子里的少年对着自己笑了笑，左边嘴角的弧度越来越自然。王橹杰抬手摸了摸那里，仿佛能触碰到一个温柔的秘密，一个关于冰淇淋的甜，关于掌心的温度，关于一个人如何把另一个人从角落里拉出来，放在心上的秘密。

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王橹杰看着镜中自己和穆祉丞越来越像的笑容，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