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公司练习室。空气里弥漫着汗水与地板蜡混合的味道，只剩下角落的音响还亮着微弱的电源光。
王橹杰一直觉得，穆祉丞像一团过于蓬勃的火焰。
他记得第一次在公司走廊见到这个比自己小一些的男孩时，对方正被老师训斥，原因似乎是练习时太拼命，动作幅度过大差点受伤。男孩低着头，后颈被汗水浸湿，碎发黏在额角，但垂在身侧的手却紧紧攥着，没有一丝认错的柔软。
那时王橹杰想：真是个倔强的人。
后来，这印象被无数个日夜重复印证。排练同一支舞，当大多数人已经力竭，靠在镜子边喘息时，那团火焰仍在燃烧。穆祉丞会一遍遍重复某个卡点动作，直到力道、角度都分毫不差。摔倒、爬起，膝盖和手肘时常带着青紫，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是用手背抹一下下巴将坠的汗珠，眼神依旧亮得惊人。
王橹杰习惯于在休息时，透过练习室巨大的镜子观察穆祉丞。看他因用力而微微抿起的嘴唇，看他成功完成动作后瞬间绽开的、毫无阴霾的笑容，那笑容像正午的阳光，直白而热烈，能驱散所有疲惫。
他安静，内敛，习惯于用歌声表达情绪，而穆祉丞是用整个身体和生命在表达对舞台的渴望。这团火焰的光芒，偶尔会灼伤王橹杰平静的心湖。
公司月度考核的前夜。练习生们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人。王橹杰在隔壁录音室录完一段demo，回来取遗忘的外套。
推开练习室的门，里面只开了一盏应急灯，光线昏黄。他本以为没人了，却听见角落里传来极力压抑的、细碎的啜泣声。
王橹杰脚步顿住。
他看见穆祉丞蜷在镜子与墙壁的夹角里，那个位置是光线的死角。男孩把脸深深埋在膝盖里，单薄的肩膀因为抽泣而轻轻耸动。白天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燃烧、仿佛有无穷精力的穆祉丞不见了，此刻的他，像一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脆弱得不堪一击。
王橹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闷地疼。
他几乎要迈步上前，想拍拍他的背，想说“没关系，你已经很好了”。
但脚步像被钉在原地。
他能说什么？作为队友，安慰是理所应当。可心底翻涌的情绪，远超队友的范畴。他怕自己此刻的靠近，会成为一种冒犯，会打破穆祉丞辛苦维持的坚强外壳。
就在这犹豫的瞬间，穆祉丞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可能是家人的信息。他慌忙用手背用力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呼吸，那副不想被任何人看见狼狈模样的倔强，又一次刺痛了王橹杰。
最终，王橹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跑到楼下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穆祉丞常喝的电解质水。然后，他再次回到那个安静的练习室外，轻轻推开门，将水瓶放在离穆祉丞不远不近、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板上。
“咚。”水瓶落地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看见穆祉丞受惊般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过来。
王橹杰没有停留，也没有说话，只是在那模糊的视线与自己交汇前，迅速转身，带上了门，将自己重新融入了门外的黑暗走廊里。
背靠着冰凉墙壁，王橹杰能听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穆祉丞那双含着泪、却依旧清澈明亮的眼睛，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那里面有委屈，有压力，但更深处的，是未被浇灭的、对舞台的渴望和执着。
就在那一刻，王橹杰的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破土而出。
那不是简单的怜惜，也不是单纯的欣赏。那是一种更为宏大、也更克制的愿望——
他希望这个男孩，永远不要再躲在阴影里哭泣。他应该在万众瞩目之下，站在最耀眼的地方，绽放所有的光芒。他应该像天上的明月，高悬于顶，清辉遍洒，被所有人仰望和喜爱。
这轮月亮，不必知道脚下有一片默默仰望的潮汐。潮汐因他而起落，却从不试图将他拉入凡尘。
这瓶水，成了他无声暗恋的起点，和一个永不宣之于口的秘密。一颗名为“希望你好”的种子，在这个平凡的夜晚，于少年心中，悄然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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