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号魔窟·停尸间
福尔马林混合着血腥与尸臭的冰冷气味,是76号停尸间永恒不变的基调。惨白的灯光打在覆盖着白布的尸台上,勾勒出底下僵硬的人形轮廓。王橹杰独自一人站在其中一张尸台前,影子被拉得细长扭曲,投在布满水渍的灰墙上。
白布被猛地掀开,露出千代子那张曾经艳丽、此刻却毫无生气的脸。妆容被水汽和死亡侵蚀得斑驳,嘴唇泛着不自然的乌紫。王橹杰的目光冰冷如手术刀,一寸寸扫过这具“杰作”。他需要确认,确认这个毒蛇般的女人彻底死了,确认码头那场戏的“完美”落幕。
他的手指带着手套,精准地按压检查。颈部皮肤在强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几缕湿漉漉的黑发黏在颈侧。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时,指尖触碰到一点极其微小的异样感。他眼神一凝,凑得更近,用镊子小心翼翼拨开那缕湿发。
一个针孔。
一个极其细小、隐藏在发际线边缘、几乎难以察觉的注射孔。此刻,针孔周围的皮肤,正透出一种诡异的、淡淡的青灰色,如同尸斑初现,却又带着某种人工毒素特有的色泽。这绝非自然死亡或氰化物毒囊该有的痕迹!
王橹杰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假死!这女人用了更高明的手段假死!她不是咬破毒囊,是有人在她“咯血”昏迷后,精准地注射了某种能制造深度假死状态的药剂!码头的一切,包括她的“死亡”,都是精心编排的剧本!
怒火伴随着被愚弄的耻辱感瞬间烧灼了他的理智。他粗暴地翻动千代子的尸体,动作近乎泄愤。在她旗袍内侧紧贴胸口的暗袋里,一张被折叠得方方正正、边缘被汗水或某种液体微微浸湿的纸条滑了出来。
王橹杰展开纸条。
上面是娟秀却冰冷的日文,他一眼便识得:
“帝国感念王处长大义灭亲,铲除‘夜枭’,功勋卓著。”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烙印进他的脑海。大义灭亲…铲除夜枭…功勋卓著…帝国感念…这几个词疯狂地旋转、撞击。他铲除了谁?他默认射杀的是谁?穆祉丞!那个被伪造的告密指控钉在耻辱柱上、被他一枪打穿腹部的人!这纸条,是千代子留下的最后嘲弄,是帝国对他“功绩”的冰冷“嘉奖”,更是将他推入亲手“灭亲”深渊的明证!
“嗬…”一声压抑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他攥紧纸条,指关节因用力而惨白,纸条在掌心皱缩成一团。停尸间冰冷的空气似乎凝结成了冰针,密密麻麻刺入他的肺腑。他猛地转身,踉跄着冲出了这间充满欺骗和恶臭的死亡囚笼,身后,千代子泛青的脖颈在惨白灯光下,像一朵悄然绽放的、剧毒的尸花。
与此同时,穆祉丞安全屋。
逼仄、潮湿。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陈旧木头和浓烈消毒药水的混合气味,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一盏昏黄油灯,将墙壁上斑驳的霉点映照得如同鬼影。穆祉丞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下的薄褥已被冷汗和伤口渗出的血反复浸透。
高烧如同地狱的业火,在他体内疯狂燃烧。意识在滚烫的岩浆和无边的黑暗冰窟间反复沉沦。枪伤(左腹)处的剧痛被高热扭曲、放大,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撕心裂肺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一阵剧烈的痉挛。
昏沉中,无数破碎狰狞的画面在眼前疯狂闪回。码头冲天的火光、同志飞溅的血肉、王橹杰那双在硝烟中冷酷到极致的眼睛、还有那句如同诅咒般在耳边不断回响的伪造指控:“王家告密书是我递的!”……这些画面交织、扭曲,最终汇聚成一片灼目的赤红!
火!熊熊燃烧的火焰!
不是码头的爆炸火,是更久远、更滚烫、几乎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火焰!
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个阴冷的地窖。空气里弥漫着皮肉焦糊的可怕气味,令人作呕。他被粗暴地按在冰冷的石桌上,粗糙的绳索勒进手腕,骨头几乎要被折断。视野模糊晃动,只能看到一只烧得通红的火钳,尖端在黑暗中发出刺目的、令人胆寒的光芒,如同魔鬼的眼睛。
“说!名单在哪?!”一个狰狞扭曲的声音咆哮着,唾沫星子喷溅在他脸上。
剧痛!无法想象的剧痛从后背猛地炸开!皮肉在高温下瞬间收缩、碳化,发出“滋啦”的可怕声响,剧烈的痛苦让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抽搐,眼球几乎要爆裂出来。他想嘶吼,喉咙却像被烙铁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模糊的视线边缘,他看到了!不是叛徒的烙印!火光映照下,他看到地窖门口冲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少年时的王橹杰!他脸上写满了惊骇和不顾一切的疯狂!一个面目模糊的叛徒(王家的仆人?)正举着刀扑向王橹杰的后背!
“不——!”梦中的穆祉丞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那声音穿透了时空的阻隔,在他高烧的现实中变成一声破碎的呻吟。
在幻觉与现实的夹缝中,他清楚地“看到”了真相:那烙铁,不是逼供他的!是他为了扑开刺向王橹杰的叛徒,被失控的火钳狠狠按在后背上留下的!那不是叛徒的烙印,是救人的勋章,是他替王橹杰挡下的致命一击!为了这个,他差点死在那阴暗的地窖里!
“橹…杰…”高烧中的穆祉丞无意识地呢喃,冷汗浸透了额发,黏在滚烫的皮肤上。巨大的委屈、被至亲误解的锥心之痛,如同毒藤般缠绕着被高烧和伤痛折磨的灵魂。这份沉重的真相,在此时此地,以梦魇的方式残酷地回放,几乎要将他的精神彻底撕裂。
剧痛再次从腹部席卷而来,比之前更加猛烈。他挣扎着侧过身,想查看伤口是否崩裂。昏黄的油灯光线下,他颤抖的手指艰难地解开染血的绷带。伤口周围的皮肉红肿发烫,但真正让他瞳孔骤然收缩的,是那从缝合线边缘缓缓渗出的新鲜血液。
那血液…那渗出的形状…
在昏暗的光线下,在红肿发炎的皮肉映衬下,那缓慢扩散的血迹,竟然诡异地勾勒出一朵…花的轮廓!
花瓣扭曲、边缘带着腐败般的暗沉色泽,花蕊处是翻卷的、深红的皮肉。它不像人间任何一朵娇艳的花,它散发着一种来自墓穴深处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死亡气息——一朵正在他伤口上缓缓绽放的、妖异的“尸花”!
穆祉丞死死盯着那朵“花”,高烧带来的眩晕感与这诡异的景象混合,一种冰冷的、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攫住了他。这不是伤口的自然形态,这是预告,是精神在无边痛苦和巨大冤屈的重压下,即将崩溃瓦解的、具象化的死亡图腾。他感到自己正被这朵尸花一点点吸食,拖入无底的黑暗深渊。油灯的火苗在他涣散的瞳孔中跳跃,扭曲,如同地狱入口的磷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