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领事馆的舞厅,水晶吊灯流淌着金黄的暖光,将大理石地面映照得光可鉴人。空气里弥漫着香槟、雪茄与昂贵香水的混合气息。衣香鬓影,假面遮颜,绅士淑女们在悠扬的华尔兹旋律中旋转,一派醉生梦死的浮华景象。这里是租界的孤岛,战火硝烟被暂时隔绝在高墙之外。
穆祉丞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燕尾服,左腹的枪伤被精密的绷带和止痛剂强行压制,脸上覆着半张银色面具,遮住了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寒霜。他的舞伴,正是千代子。她已换上一袭艳丽的猩红舞裙,妆容精致,眼波流转,如同危险的罂粟。王橹杰在不远处,同样戴着面具,眼神却如鹰隼般穿透人群,牢牢锁定了穆祉丞。
一曲终了,换曲的间隙。穆祉丞与千代子旋至舞池边缘,与同样停下脚步的王橹杰擦肩。穆祉丞的鞋跟,看似无意地在地毯上一磕。
“嚓!”一声极细微的机括轻响。
一道寒光,如同毒蛇吐信,瞬间从他铮亮的皮鞋后跟弹出!刀片薄如蝉翼,带着冰冷的杀意,精准而迅疾地划破了王橹杰笔挺西裤的裤管内侧!布料无声裂开,一丝凉意贴上皮肤。
穆祉丞的声音低沉而冰冷,透过面具传来,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耳膜:“王先生,令未婚妻的楠木棺材,似乎还缺一件像样的陪葬品?”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王橹杰胸前口袋——那枚曾炸死同志的怀表,此刻正静静躺在那里,成为王橹杰今夜炫耀“战果”的勋章。
王橹杰眼神一厉,怒火升腾。他猛地贴近一步,左手看似要抓住穆祉丞的手腕以示愤怒。就在两人手臂交错的刹那,王橹杰右手上那枚硕大的宝石戒指内侧,一根细如牛毛的淬毒钢针悄无声息地弹出!带着致命的幽蓝光泽,险之又险地擦着穆祉丞颈侧跳动的动脉掠过!冰冷的死亡触感让穆祉丞瞬间汗毛倒竖。
王橹杰的声音同样冰冷,带着刻骨的嘲讽:“穆少爷,令尊大人的亲笔签名,你临摹得…可真够脏的。”他意指那份伪造的告密书笔迹。
激烈的探戈乐声骤然响起,节奏铿锵如战鼓!追光灯如同命运的聚光灯,瞬间打在这对生死仇敌身上,将他们从人群中剥离出来。在急促的鼓点中,两人猛地探身,左手闪电般互扣!力量与技巧的角力在瞬间爆发!
王橹杰的左手腕骨传来旧伤的剧痛,那是多年前的印记。
穆祉丞则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左手小指上那层粗糙坚硬的断指老茧——那是王橹杰身份的铁证!
力量在僵持,面具下的眼神在燃烧。王橹杰突然倾身,嘴唇几乎贴上穆祉丞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耳语,吐出一句冰冷而沉重的话语:
“南京城下那三千条命…今日,这颗子弹,先还你!”
话音未落,他紧扣的左手猛地一松,同时右手快如鬼魅地探入穆祉丞的西装口袋!一枚带着硝烟味和温热体温的东西——正是那颗在码头射穿穆祉丞腹部的变形银弹头——被硬生生塞了进去!
穆祉丞瞳孔骤缩!就在王橹杰抽身退开的瞬间,穆祉丞的左手小指如同灵蛇般划过千代子戴着青玉戒指的右手。一个精妙绝伦的调包动作,在探戈旋转的华丽裙摆掩护下完成!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青玉戒指,在千代子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已被换到了她的指间。那戒指的玉托之下,暗藏着致命的砷化物粉末。
追光灯移开,两人瞬间分开,各自融入旋转的舞池人群,仿佛刚才的生死交锋只是一段过于激烈的舞步。穆祉丞捂着隐隐作痛的腹部,指尖触碰到口袋里那枚染血的银弹,冰冷而沉重。他的目光穿过旋转的人群,看向王橹杰消失的方向,又瞥了一眼指间犹带千代子体温的青玉戒指(真品),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潭。而王橹杰,摩挲着胸前口袋里的怀表,感受着断指处的粗糙,耳中似乎还回荡着自己那句关于“南京”的低语,面具下的嘴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舞曲依旧喧嚣浮华,水晶灯的光芒璀璨迷离。但在这流光溢彩的假面之下,染血的银弹与含毒的戒指,如同两颗滴答作响的定时炸弹,为这场华丽的死亡探戈,埋下了终将爆发的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