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铺码头的夜,是铁锈、咸腥与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搅拌成的泥沼。巨大的集装箱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在昏黄稀疏的灯光下投下参差狰狞的阴影。寒风裹挟着黄浦江的湿冷,刀子般刮过空旷的堆场,呜咽声在金属缝隙间回荡。
约定的地点,两拨人无声对峙。王橹杰一身利落的黑衣,仿佛融入了集装箱的阴影,只有他指间夹着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映着冷硬的侧脸线条。他对面,是穆祉丞及其几名同志。气氛紧绷如拉满的弓弦,人质被推搡在中间,瑟瑟发抖。
千代子,一身素色旗袍裹着玲珑身段,站在穆祉丞侧后方,低眉顺眼,如同精美的瓷器。就在交换指令即将发出的瞬间,她身体猛地一颤,剧烈地咳嗽起来,随即“哇”地喷出一口刺目的猩红!鲜血溅在她苍白的脸颊和素净的旗袍上,触目惊心。她像一片凋零的落叶,带着绝望的哭腔,踉跄着扑向几步之遥的王橹杰:“橹杰…救我…他们…他们给我下了毒!”
王橹杰瞳孔骤缩,下意识伸手去接。就在千代子即将扑入他怀中的刹那,她染血的手指似乎无意识地拂过胸前一枚精致的盘扣。那盘扣,在昏暗光线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嗤——”
一个带着电流杂音、却无比清晰的年轻男声,突兀地、冰冷地刺破了死寂的码头:
“王家告密书是我递的!”
——那赫然是穆祉丞的声音!字字如冰锥,直刺王橹杰耳膜!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王橹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惊愕瞬间被滔天的暴怒和难以置信取代,目光如淬毒的利箭射向穆祉丞。穆祉丞本人也骤然色变,惊疑与震怒交织,厉喝:“谁?!”
“轰隆——!!!”
爆炸来得毫无征兆,却惊天动地!巨大的火球猛地从穆祉恩身边一位同志的怀里腾起——正是那枚伪装成普通怀表的定时炸弹!千代子早已在混乱中悄然放置。炽热的冲击波裹挟着尖锐的金属碎片和人体残肢,狠狠撕碎了夜晚的宁静,将数名猝不及防的同志瞬间吞噬!惨叫声与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混乱!绝对的混乱!火光映照着穆祉丞因愤怒和悲痛而扭曲的脸,也照亮了王橹杰眼中彻底冰封的杀意。在爆炸的巨响和漫天烟尘中,在千代子那句伪造的指控和眼前同志惨死的双重刺激下,王橹杰的理智之弦彻底崩断。他几乎是本能地,对着火光中穆祉丞模糊的身影,对着那个“背叛者”和“告密者”,猛地一挥手。
“砰!”
一声极其精准、冷酷的枪响,压过了爆炸的余音。一颗高速旋转的子弹,如同死神的叹息,撕裂空气,精准地贯穿了穆祉丞的左下腹!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带得向后踉跄几步,鲜血瞬间染红了深色的衣料。他捂住腹部,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只来得及瞥见王橹杰在硝烟中冷酷如雕像的身影,以及千代子嘴角一闪而逝、得逞的阴冷笑意。
码头彻底沦为炼狱。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地划破夜空。王橹杰在手下掩护下迅速撤离,混乱中,无人注意到千代子悄然隐入黑暗。而穆祉丞躺在血泊与瓦砾中,剧痛与爆炸的耳鸣交织,世界在旋转,唯有王橹杰最后那冰冷的一瞥,和那句伪造的指控,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