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三一教堂的夜晚，空旷而阴森。高大的哥特式穹顶隐没在黑暗中，唯有祭坛前几支残烛摇曳着微弱的光芒，将彩色玻璃窗上的圣徒像投射出扭曲晃动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木头、灰尘和蜡烛熄灭后的淡淡焦油味。
告解室的木格窗紧闭着，像一张沉默的嘴。穆祉丞如同幽灵般站在告解室外侧的阴影里，指尖无声地滑过冰冷的木纹。时间到了。
他轻轻拉开外侧的小门。狭小的空间里，千代子蜷缩在角落，双手被反绑，嘴上贴着胶布。她穿着被劫持时那身月白旗袍，此刻沾满了灰尘，头发散乱，眼神惊恐，如同受惊的小鹿，簌簌发抖。看到穆祉丞，她发出呜呜的哀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充满了无助和哀求。
穆祉丞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如刀。他撕开千代子嘴上的胶布，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金属般的寒意：“告诉王橹杰，明晚子时，十六铺码头七号仓。用张明、赵海、陈涛三个人，换你一条命。迟一分钟，或者耍花样……”他手中的匕首寒光一闪，冰冷的刀锋轻轻贴上千代子细腻的脖颈，留下一道细微的血线，“我就把这漂亮的脑袋，寄回76号。”
千代子吓得浑身僵直，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嗯嗯”声。
穆祉丞不再看她，迅速退出告解室，如同融入黑暗的雾气般消失。他并未走远，而是潜伏在教堂二楼回廊的阴影里，如同耐心的蜘蛛，监视着下方。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教堂沉重的侧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神父黑袍的身影闪了进来，迅速走向告解室。穆祉丞屏住呼吸，认出那是军统安插在教堂的内线，代号“老钟”。
老钟打开告解室的门，迅速解开了千代子身上的绳索，低声说了几句。千代子扑在老钟怀里，身体剧烈颤抖，仿佛惊吓过度，泣不成声。老钟安抚着她，扶着她走出告解室，走向祭坛方向，似乎想让她在长椅上休息一下。
就在经过祭坛旁一个燃着残烛的烛台时，千代子似乎因为腿软，一个趔趄向前扑倒！她慌乱地伸手扶向烛台旁矮桌上摊开的一本厚重圣经！
“小心！”老钟低呼一声，急忙去扶她。
千代子借着扑倒的力道，手指极其隐蔽而迅速地在圣经摊开的扉页空白处划过！她的指甲缝里，藏着微量的粉末。动作快得如同错觉。她“惊魂未定”地被老钟扶起，抽泣着坐到了长椅上。
二楼阴影中的穆祉丞，眼神锐利如鹰。千代子摔倒的动作看似自然，但他捕捉到了那一瞬间她手指在扉页上极其细微的、有规律的划动！有问题！
老钟安抚了千代子几句，转身似乎要去给她倒杯水。穆祉丞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从二楼滑下，迅速闪到祭坛旁。他拿起那本圣经，凑到烛台昏暗的光线下仔细检查扉页。纸面光滑，没有任何新写上去的字迹墨痕。他又用手指轻轻摩挲千代子划过的地方，触感也毫无异样。
难道是错觉？穆祉丞眉头紧锁。他绝不相信千代子是无意之举。他拿起烛台，将火光凑得更近，几乎贴到纸面上，变换着角度仔细观察。
这一次，他发现了！在烛光特定的斜射角度下，扉页那片区域，纸张的纤维似乎有极其细微的、被某种硬物划过留下的浅痕！非常淡，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而且，纸的边缘靠近装订线处，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新折起的微小三角折痕！像是被人快速翻动后又特意抚平，但没完全复原！
有人动过手脚！留下了信息！但信息是隐形的！
穆祉丞脑中飞速旋转。隐形墨水？需要特殊显影剂？火烤？水浸？他目光扫过祭坛，旁边恰好放着一个银质的圣水钵，里面盛着半钵清水。他毫不犹豫，指尖沾了点圣水，极其小心地涂抹在扉页那片有划痕的区域。
水渍迅速晕开。一秒，两秒……纸面没有任何变化！
不是水显！穆祉丞的心一沉。难道是火烤？他立刻将扉页靠近烛火，小心翼翼地烘烤。
纸张在火苗的烘烤下微微卷曲、发黄，散发出淡淡的焦糊味。然而，被涂抹过圣水、又被烘烤的区域，依旧空白一片！没有任何字迹显现！
该死！他判断错了！这不是常用的铁盐或淀粉类隐形墨水！千代子用的，是一种更隐蔽、需要特定触发条件（如酸碱反应、或另一种特殊溶剂）才能显影的墨水！而圣水，显然不是触发剂。他错过了关键情报！
就在穆祉丞懊恼之时，身后传来老钟的脚步声和疑惑的询问：“先生，您这是……？”
穆祉丞猛地合上圣经，迅速放回原位，身形一闪，再次没入黑暗，只留下一句冰冷低语：“看好她。‘黑蝶’有毒。”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教堂侧门外的夜色中。
长椅上，低垂着头、肩膀依旧微微颤抖的千代子，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快得如同幻觉。烛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出一片阴影，掩去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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