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西,王家祖宅的废墟在凄冷的秋雨中沉默。断壁残垣如同巨兽的骸骨,焦黑的梁木刺向铅灰色的天穹,乌鸦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发出不祥的啼鸣。王橹杰一身黑色呢绒大衣,独自站在倾颓的门楼前,雨水顺着帽檐滴落,在他脚边积起小小的水洼。四年了,这片埋葬了王家亲族和过往的焦土,依旧散发着死亡和灰烬的气息。
他并非为了凭吊。松井的暗示、假怀表的真相、父亲指纹的疑点……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他需要答案,哪怕是从这片废墟中抠出来。
屏退手下,他踏入瓦砾堆中。靴子踩在破碎的砖石和朽木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凭着模糊的记忆,他走向父亲书房的大致方位。那里曾是王家藏书万卷、谈笑风生的地方,如今只剩一地狼藉。他蹲下身,不顾泥泞,徒手在冰冷的碎石和焦炭中翻找。雨水混合着灰烬,将他的白手套染成污黑。
指尖忽然触碰到一块尚未完全烧毁的厚重木板。他用力掀开,木板下是坍塌的书架残骸和一堆湿透的纸灰。他耐心地拨开灰烬,一个被烧得变形、裹着油布的扁平方盒显露出来。心脏猛地一跳!他认得这盒子!是父亲用来存放重要信件的紫檀木信匣!外层已被碳化,但油布保护了内层。
他小心翼翼揭开油布,打开残破的盒盖。里面是几封同样被水汽浸透、墨迹洇染的信件。大部分字迹已模糊难辨。但最下面一封,信封上写着“东北抗联李公亲启”的字样,落款只有“瀚之手书”四字,日期赫然是“民国二十六年冬月廿一”——南京城破前三天!信并未寄出。
王橹杰屏住呼吸,借着微弱的天光,辨认着洇染的字迹:
“……松井大佐近日频频索要祖传蟠龙金徽,言称其‘象征中日亲善’,实乃觊觎徽内可能暗藏之密。弟恐其欲借金徽为引,行构陷之举,目标恐系……穆氏一门。弟虽据理力争,然松井势大,恐难善了。望兄早做提防……”
“松井欲夺蟠龙徽,栽赃穆氏”!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王橹杰的视网膜上!父亲……父亲早就知道!他试图警告抗联,警告穆家?!而穆家灭门后,王家旋即被军统报复灭门……这难道是松井一石二鸟的毒计?!巨大的冲击让他几乎握不住那封湿透的信纸,冰冷的雨水混合着冷汗流进脖颈。
“橹杰?你怎么在这里?”
一个轻柔而带着担忧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王橹杰瞬间将信纸连同盒子塞入大衣内袋,如同受惊的猎豹般转身。千代子撑着一把素雅的油纸伞,站在雨幕中。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素缎旗袍,衬得身姿纤细,楚楚可怜。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一丝怯生生的苍白。
“雨太大了,回去吧,当心着凉。”千代子走近,将伞倾向他,雨水打湿了她半边肩膀。她伸出手,似乎想替他拂去肩头的雨水。
就在她抬手靠近的瞬间,宽松的旗袍袖口微微下滑了一寸!王橹杰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精准地捕捉到她纤细白皙的手腕内侧,靠近腕骨的地方,赫然刺着一朵小小的、深青色的菊花!那菊花形态妖异,花瓣边缘带着锐利的锯齿,花蕊处缠绕着一条微缩的黑龙!
黑龙菊! 日本关东军特高课高级间谍的专属标记!
王橹杰的心脏如同被冰锥刺穿!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他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千代子的手,动作大得几乎撞到身后的断墙。
“怎么了?”千代子似乎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眼神无辜而茫然,手腕迅速缩回袖中,那片刺青瞬间被布料掩盖,仿佛从未出现过。
“没什么。”王橹杰的声音干涩沙哑,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眼底深处翻涌的,是比这秋雨废墟更冰冷的杀意和彻骨的寒意。“只是……想起些旧事。”他深深看了一眼千代子那张写满“纯良”的脸,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张美丽面具下的狰狞。
雨,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