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事馆车库弥漫着机油和皮革的混合气味,巨大的石柱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停放的几辆黑色高级轿车笼罩其中。宴会厅的喧嚣被厚重的墙壁隔绝,只剩下死寂和穆祉丞压抑的呼吸声。他像一道真正的影子,贴着冰冷的墙壁滑到最里侧那辆挂着特殊军牌的黑色奔驰旁——渡边的座驾。
怀表炸弹已被王橹杰缴获,但任务必须完成!袖中毒针失手,他还有备用方案——提前藏在身上的磁性吸附炸弹。目标:渡边的汽车底盘,发动机正上方。
他迅速观察四周,确认无人。敏捷地滑入车底,冰冷的金属贴着他的后背。黑暗中,他熟练地摸索着发动机舱的位置,将那个比烟盒略小的磁性炸弹吸附上去。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开始设定倒计时……
就在这时,他的指尖无意中碰到了副驾驶座位下方的一个硬物。似乎是一个被遗忘的包裹。职业的警惕性让他心念一动。炸弹设定完毕,他迅速从车底滑出,借着车窗微弱的光线,伸手从副驾驶未关严的车窗缝隙中,掏出了那个包裹。
是一个用深蓝色锦缎包裹的方方正正的物件。入手沉甸甸的。他迅速解开包裹。
里面是一本线装书。封面是深蓝色的绢布,有些陈旧,但保存完好。封面上没有书名,只有一枚小小的篆体印章。穆祉丞的心猛地一跳——那印章的字体和布局,他太熟悉了!是王伯父,王瀚之的私章!
他屏住呼吸,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翻开书页。泛黄的宣纸上,是工整有力的楷书。开篇赫然是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熟悉的字句映入眼帘: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
字迹刚劲有力,力透纸背,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风骨。页眉和空白处,还有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批注,字迹同样属于王瀚之,充满了忧国忧民的情怀和对时局的犀利见解。
这……这是王伯父珍藏并亲自批注的《少年中国说》!它怎么会在这里?在日军细菌专家的车里?!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更深的寒意攫住了穆祉丞。王伯父……那个在他记忆中温文尔雅、教导他们“忠义传家”的长者,他的珍爱藏书,竟出现在一个刽子手的座驾里?是战利品?还是……某种更无法理解的关联?
就在这时,他翻动书页的手指猛地顿住!
在书本的后半部分,夹页的深处,有一页纸张的触感明显不同——更厚,更硬!他小心翼翼地翻开。
那不是书页!而是一张被精心折叠、夹在书中的硬纸片!纸片已经发黄变脆,边缘染着大片深褐色的、早已干涸的污渍——是血!
在纸片中央,是用同样干涸发黑的血迹,写就的一行狂草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临终的绝望与刻骨的警示:
“蟠龙泣血,借刀杀人。护吾儿橹杰——父绝笔”
“蟠龙泣血,借刀杀人”?!
“护吾儿橹杰”?!
“父绝笔”?!
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穆祉丞的头顶!将他四年构筑的仇恨堡垒劈得摇摇欲坠!这血书……是王伯父写的?借刀杀人?借谁的刀?杀谁?护橹杰?难道……难道当年穆家灭门……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刺目的火光,猛地从车库入口处传来!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热浪和浓烟瞬间席卷而来!是炸弹!他设定的炸弹提前引爆了?!不!时间还没到!是陷阱?!
几乎在爆炸声响起的同时,穆祉丞手中的那本《少年中国说》珍本里,也传出了极其微弱却清晰的“滴答”声!他刚才触动血书时,似乎也同时启动了一个隐藏在书脊夹层里的微型倒计时装置!时间……只剩不到一分钟!
车库内警报声凄厉地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日语的嘶吼声从入口方向传来!火光映照着穆祉丞惨白的脸,他死死攥着那本染血的《少年中国说》和那张触目惊心的血书,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迷茫和一种被命运彻底愚弄的狂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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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橹杰线(同步进行):
76号办公室,窗外夜雨如注。
王橹杰站在窗前,指尖摩挲着那块冰冷的假怀表,表盖内侧那个被刮掉的“共”字留下的坑洞,像一只嘲弄的眼睛。
笃笃笃!急促的敲门声。
“进!”
心腹手下浑身湿透,匆匆进来,递上一张被雨水打湿半边的电报纸,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处长!南京急电!查到了!真怀表的下落!”
王橹杰猛地转身,一把抓过电报纸。上面只有一行简短却石破天惊的字:
“真怀表典当于金陵‘永源当铺’,昭和十二年冬月廿三,典当者签名:松井一郎。”
松井一郎!
日军大佐松井一郎!
王橹杰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一股冰冷的寒气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他死死捏着电报纸,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目光缓缓移向窗外领事馆的方向,那里,此刻正被一片突如其来的爆炸火光映亮了他的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