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领事馆的庭院,被精心布置成虚假的东瀛仙境。纸灯笼在暮色中亮起惨白的光,移植来的樱花树在晚风中病态地摇曳,洒下稀疏的淡粉色花瓣,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径上,很快被锃亮的军靴踏碎。空气里弥漫着清酒的甜腻、鱼生的腥气,以及一种更浓重的、名为“共荣”的虚伪。穿着和服与西装的宾客们言笑晏晏,觥筹交错,如同一场精心排演的皮影戏。
穆祉丞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条纹西装,戴着一副金丝平光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化名“森田浩二”,一位从长崎来的医疗器械商人。他端着香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拘谨的商人笑容,在人群中自如地穿梭。他的目标清晰——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穿着白大褂、眼神傲慢而浑浊的矮胖老头,日军731部队派驻上海的细菌战专家,渡边博士。
“森田先生,对支那的防疫前景,有何高见?”一个油头粉面的汉奸凑上来搭讪。
“啊,这个……还需仰仗渡边博士这样的权威啊。”穆祉丞微微欠身,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渡边油腻的脖颈,计算着袖中毒针的角度和时机。
就在这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人群如同摩西分海般向两侧退开。
王橹杰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一身笔挺的黑色汪伪特工制服,肩章冷硬,白手套纤尘不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全场,无形的压迫感让喧嚣的宴会瞬间安静了几分。他的目光在“森田浩二”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却让穆祉丞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
王橹杰径直走到宴会厅中央的小型演讲台前。侍者立刻递上话筒。他轻轻敲了敲话筒,刺耳的电流声让所有人皱眉。
“诸位。”王橹杰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冰冷平直,不带一丝波澜,却清晰地压过了背景的日本雅乐,“近日,一只名为‘毒蜂’的军统害虫,在沪上频繁滋扰,破坏大东亚共荣之伟业。”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穆祉丞的心跳平稳,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王橹杰的手伸进制服内袋,在全场目光的聚焦下,缓缓掏出一个物件——一块黄铜色的、带着烧灼痕迹的老式怀表!表链在他白手套的指尖垂下,微微晃动。
“昨夜,在苏州河畔,”王橹杰举起那块怀表,让它在灯光下清晰可见,表盖上几道新鲜的刮痕在灯光下格外刺眼,“我们重创了这只毒蜂,并缴获了其标志性的作案工具。”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如同淬了冰的刀锋,“三日内,若毒蜂不现身自首,其所有同伙——无论藏得多深,都将被连根拔起,公开处决!”
“公开处决”四个字,如同重锤砸在每一个潜伏者心上。宴会厅里死寂一片,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几个穿着体面的宾客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穆祉丞的瞳孔在镜片后骤然收缩!那块怀表……是他改造炸弹的核心!是刻着“赠丞 橹杰1935”的真怀表!它果然落到了王橹杰手里!他竟敢用它当众做饵!用同志们的性命做威胁!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他强行压下,将杯中冰凉的香槟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勉强浇熄了心头的怒火,却让目光更加冰冷。
王橹杰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再次扫过“森田浩二”,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他将怀表收回口袋,转身走下讲台,走向主宾席,仿佛刚才的威胁只是例行公事。
宴会的气氛变得诡异而压抑。穆祉丞强迫自己冷静,重新锁定目标渡边。他端着空杯,装作取酒,不动声色地靠近主宾席。渡边正用一把精致的银质餐刀切割着面前的生鱼片,唾沫横飞地向旁边的日本军官吹嘘着什么。
就在穆祉丞距离渡边只有几步之遥,袖中毒针的机括即将触发之际!
渡边手中的餐刀在灯光下无意地转动了一下角度!
一道反射的寒光,精准地刺入了穆祉丞的视线!
他的目光瞬间凝固在那把餐刀的刀柄末端!那里,并非日本常见的樱花或菊纹,而是雕刻着一个完整的、线条清晰而狰狞的图案——蟠龙金徽!那盘踞的金龙,张牙舞爪的形态,与老赵脖颈上被烙下的图案、与他怀中那半枚金徽的纹路……完全一致!
嗡!
穆祉丞的大脑仿佛被重锤击中!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餐刀!日军细菌专家的私人餐刀上,刻着王家的蟠龙金徽?!这怎么可能?!王家与日军的勾结,竟已深入到如此地步?连一个细菌专家的餐具都是王家特制的?还是说……这徽记本身,就代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更加肮脏的联系?!
他袖中毒针的机括,在巨大的震惊和疑窦中,硬生生地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