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司菲尔路76号,如同蹲伏在孤岛阴影中的一头钢铁巨兽,即使在深夜也吞吐着令人不安的煞气。刑讯档案室位于地下二层,厚重的铁门隔绝了大部分来自上层的噪音,却无法隔绝那股深入骨髓的、混合着血腥、消毒水和陈年纸张霉变的死亡气息。惨白的灯光从头顶冰冷的灯管投下,照亮空气中悬浮的无数尘埃,也照亮了王橹杰那张如同冰封石刻般的侧脸。
他独自一人坐在巨大的橡木档案桌前,面前摊开着厚厚一摞卷宗。白手套早已摘下,随意地丢在桌角,露出修长却指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指。指尖因为用力按压纸张边缘而微微泛白。他面前摊开的,正是那份尘封已久、被列为最高机密的——“金陵穆氏灭门案”原始卷宗。
卷宗纸页泛黄,边缘卷曲,散发着陈腐的气息。里面充斥着触目惊心的现场照片:化为焦炭的穆家老宅,姿态扭曲、焦黑难辨的尸骸,散落一地的财物……每一张照片都像一把钝刀,切割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调查报告的措辞冰冷而充满“正义”的指向性,将穆家描绘成私通抗联、咎由自取的“汉奸”,而王家的“告密”则成了“大义灭亲”的典范。
王橹杰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一个字一个字地扫过那些早已烂熟于胸的文字。他并非为了重温“功绩”,他在寻找破绽,寻找任何一丝可能被忽略的细节。货仓顶层那枚刻着“生死与共”的真怀表,那半枚属于穆祉丞的蟠龙金徽,还有自己贴身佩戴了四年、却被证明是伪造品的假怀表……这一切像一团巨大的、充满恶意的迷雾,将他死死笼罩。他需要一个支点,一个能撬开这迷雾的缝隙。
他的手指翻过一页又一页。现场勘察报告,尸检记录,目击者(伪)证词……没有异常。直到他翻到卷宗最后附带的“物证鉴定”部分。
一张略微发脆的纸张被单独装在一个透明塑料封套里。纸张质地是当时政府公文常用的道林纸,上面是用打字机打出的几行告密内容,格式标准,措辞“义正辞严”,末尾赫然签着王父的名字——王瀚之,以及一个清晰的、用红色印泥按下的指模!
这就是那份将穆家推入地狱、也让他王家背上“大义灭亲”名头的“告密信”原件影印件。王橹杰看过无数次,上面的签名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确实是父亲的笔迹,虽然签名时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落在了信纸下方的一份附件上。那是一份指纹鉴定书。由当时伪政府司法部下属的“刑事技术鉴定科”出具。结论简单粗暴:“经比对,告密信上指模与王瀚之本人在治安维持会备案指模特征完全吻合,系同一人所留。”
似乎天衣无缝。
王橹杰的眉头却紧紧锁了起来。他拿起放大镜,凑近那份指纹鉴定书。鉴定书本身格式规范,印章齐全。他的目光聚焦在鉴定书末尾附带的指纹比对图上。左边是告密信上提取的指模放大图,右边是王瀚之在治安维持会备案的指纹样本放大图。
在放大镜下,指纹的细微纹路如同沟壑纵横的山川。王橹杰的目光,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在两组指纹的纹线上缓缓移动、比对。压力点、分叉点、三角区、小桥、小眼……每一个特征点都不放过。
时间在死寂的档案室里一分一秒流逝。只有他指尖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头顶灯管微弱的电流嗡鸣。
突然,他的指尖猛地停住!放大镜下的目光瞬间凝固!
在右手拇指指纹的核心斗形纹区域!告密信指模的斗形纹中心,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被油墨晕染掩盖的小勾状分叉点!这个点的位置、形态,都清晰可辨。
而右边,王瀚之备案指纹的同一位置……是光滑的!没有这个分叉点!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小眼!
斗形纹的核心区域特征,是终身不变的!这是指纹学的基本铁律!
王橹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猛地抓起旁边王瀚之在治安维持会备案的指纹卡原件!再次用放大镜仔细核对那个核心区域!
没有!绝对没有那个小勾状分叉点!只有那个小眼!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伪造!这份告密信上的指模……是伪造的!有人精心复制了父亲指纹的绝大部分特征,却在最核心、最不易察觉的地方,留下了一个致命的破绽!或许是因为伪造者的疏忽,或许是因为当时技术所限无法完美复制,但无论如何——这指纹不是父亲的!
那么……签名呢?那份签名……
王橹杰猛地拿起告密信的影印件,再次聚焦父亲的签名——“王瀚之”。在放大镜下,那熟悉的笔迹里,似乎多了一些东西。签名时那不易察觉的颤抖……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种……强行模仿的滞涩感?笔锋转折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描摹痕迹?像是一个技艺高超但并非本人的人,在竭力模仿!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王橹杰脑中炸开!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不是父亲……
告密信是伪造的!
穆家……是被栽赃的?!
那王家被军统报复灭门……也是因为这份伪造的告密信?!
这个认知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凿穿了他四年来自以为坚固的信仰基石!支撑他活下去、甚至不惜投身黑暗的“血仇”和“责任”,在这一刻轰然崩塌,露出了底下深不见底、充满欺骗和恶意的巨大深渊!
是谁?!
是谁伪造了这一切?!
是谁在幕后操控着两个家族的毁灭?!
就在他心神剧震,被这颠覆性的发现冲击得几乎无法思考的瞬间!
笃!笃!笃!
档案室厚重的铁门外,传来三声极其规律、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敲门声。
王橹杰如同受惊的猛兽,瞬间回神!眼中所有的震惊和迷茫在刹那间被强行压下,重新凝结成深不见底的寒冰。他以惊人的速度将那份指纹鉴定书和王瀚之的指纹卡塞回卷宗,迅速合上厚厚的档案夹,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同时,顺手拿起桌角的白色手套,从容地戴上,遮住了指尖残留的微颤。
“进。”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和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铁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门口站着的不是他的手下,而是76号特工总部最高顾问,日本陆军特高课派驻上海机关的重要人物——大佐松井一郎。
松井身材不高,穿着笔挺的日军将校呢制服,戴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阴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身后跟着两名面无表情、挎着冲锋枪的日军宪兵。
“王桑,”松井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日语流利而冰冷,“深夜还在为帝国的事业操劳,辛苦了。”他的目光扫过王橹杰面前合上的卷宗,又落在他苍白但平静的脸上,仿佛在评估一件工具的状态。
“分内之事,松井大佐。”王橹杰站起身,微微颔首,姿态恭敬却透着疏离。
松井踱步进来,皮鞋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他走到档案桌前,手指随意地拂过桌面,仿佛在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苏州河三号货仓的行动报告,我看过了。”他停下脚步,转身,镜片后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牢牢锁定王橹杰,“毒蜂,很狡猾,也很危险。让他逃脱,是帝国的耻辱。”
王橹杰垂着眼帘,声音毫无起伏:“是属下失职,正在全力追查。”
“追查?”松井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常规的追捕,对于这种藏在地洞里的毒虫,效率太低。”他停顿了一下,向前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恶意,“王桑,我听说……你在现场,似乎捡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一块旧怀表?还有半块……金徽?”
王橹杰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现场明明都是他的人!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松井似乎很满意王橹杰瞬间绷紧的身体反应,他直起身,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毒蜂对那块怀表,似乎很在意?在意到……不惜用命去搏?”他的语气带着玩味,“一个能被‘旧物’牵动情绪的人,无论他伪装得多好,都是脆弱的。”
他走到王橹杰面前,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惨白的灯光,看不清他真实的眼神。“王桑,你是个聪明人。与其在茫茫人海里搜寻,不如……”松井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冰凌,“用‘怀表的主人’做饵,把毒蜂,从藏身的地洞里……钓出来。”
用怀表的主人做饵……
钓出毒蜂……
松井的话,如同最恶毒的咒语,在死寂的档案室里回荡。
王橹杰站在原地,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松井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捕捉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然而,王橹杰的脸上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松井最终似乎失去了兴趣,或者说,他相信自己的命令会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他微微颔首,转身带着两名宪兵离开了档案室。
沉重的铁门再次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内外。
王橹杰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松井的话如同魔音灌耳,在他脑中疯狂回荡。“用怀表的主人做饵”……谁是怀表的主人?是他王橹杰?还是……穆祉丞?松井显然知道这块怀表的意义!他是在暗示自己以身为饵?还是……在暗示自己利用穆祉丞对这块表的执念?
巨大的阴谋感和被操纵的愤怒,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脏。松井知道告密信是假的吗?他知道是谁伪造的吗?他在这场毁灭两个家族的棋局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无数的疑问和冰冷的杀意在王橹杰胸中翻腾。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胸前——那里,隔着制服的口袋布料,是那块冰冷的、伪造的、刻着“生死与共”的假怀表。
他猛地伸出手,从内袋里掏出了那块怀表。黄铜的表壳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冰冷而虚伪的光泽。他紧紧攥着它,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仿佛要将它捏碎。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表盖内侧,那四个被摩挲得有些模糊的刻字上:
“生死与共”
“生…死…与…共……”王橹杰一字一顿,声音嘶哑低沉,如同从地狱深处传来。
这四个字,此刻显得如此刺眼,如此荒谬,如此……充满恶意的嘲讽!
他猛地从腰间拔出那把随身携带的、狭长锋利的刺刀!刀身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他左手死死攥着那块假怀表,右手握紧刺刀,刀尖对准了表盖内侧的刻字。
他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只有翻涌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和被背叛的狂怒。手腕沉稳如山,刀尖落下!
嗤——!
尖锐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在死寂的档案室里骤然响起,令人牙酸!
刀尖精准而狠戾地刮过那四个字!火花在刀尖与黄铜表壳间迸溅!他刮得极其用力,极其专注,仿佛要将这虚伪的誓言连同这四年被欺骗的岁月,一同从金属上、从灵魂里彻底剜掉!
金属碎屑簌簌落下。当刀尖抬起时,表盖内侧原本刻着“生死与共”的位置,只剩下三个字:
“生死与”
那个“共”字,已经被彻底刮掉,只留下一个丑陋的、凹陷下去的、布满杂乱刮痕的深坑,像一个被挖空了心脏的伤口,无声地嘲笑着这荒谬而残酷的世道,嘲笑着这被谎言和鲜血浸透的兄弟情谊。
王橹杰缓缓抬起刺刀,刀尖上还沾着一点黄铜的碎屑。他看着表盖上那个丑陋的坑洞,又看了看刀尖,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冰冷的刀尖,贴在了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
冰冷的刀锋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刺骨的寒意。
档案室里,只剩下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头顶灯管那永恒不变的、如同送葬曲般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