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似乎还粘在皮肤上,但更刺骨的是右腿伤口里火烧火燎的剧痛。穆祉丞的意识在黑暗的深渊里沉浮,每一次挣扎着上浮,都被撕裂般的痛楚狠狠拽回。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拖着两条中弹的腿,在黄浦江污浊的浪涛里挣扎上岸,又是怎样凭着最后一点模糊的记忆和求生的本能,在暴雨和追捕的喧嚣中,像条濒死的野狗般爬进这座早已废弃、位于法租界边缘的圣玛利亚小教堂。
此刻,他蜷缩在祭坛后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里。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灰尘、腐朽的木头和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唯一的光源,是地上一个摔瘪了的旧马灯,昏黄摇曳的火苗,勉强照亮这个不足五平米的狭小空间,也映照着他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
“呃……”他咬紧的牙关里泄出一丝痛苦的呻吟。右腿外侧和后侧,两处枪伤狰狞地翻卷着皮肉,被江水浸泡过的伤口边缘发白肿胀,渗出的不再是鲜红,而是带着脓液的浑浊黄水。左肩胛那道旧伤也被子弹擦过,虽然没嵌进去,但火辣辣地疼,牵扯着整个左臂都使不上力。更要命的是,高烧像无形的火焰,从伤口处蔓延开来,舔舐着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时而如坠冰窟,时而如在火炉中炙烤,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剧烈摇摆。
不行……必须把子弹取出来……否则死路一条……
他颤抖着从贴身一个油布包里摸出简易的医疗工具:一把锋利的小刀,一小瓶劣质烧酒,一团还算干净的纱布。没有麻药,只有刻骨的仇恨在支撑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那带着腐朽和血腥的空气刺得他肺部生疼。他猛地灌了一大口烧酒,辛辣的液体如同火线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和灼热。然后,他将烧酒淋在小刀的刀刃上,也淋在了右腿外侧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在狭小的密室里回荡,又被厚厚的石壁吸收。剧痛让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混合着未干的江水滚落。他死死咬着牙,甚至能听到牙齿摩擦的咯咯声。刀刃在翻卷的皮肉中探寻,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带来钻心的剧痛和难以抑制的肌肉痉挛。
汗水和血水模糊了视线。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手指因为剧痛和用力而剧烈颤抖,但持刀的手却异常稳定。终于,刀尖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异物!他屏住呼吸,用刀尖小心地拨开缠绕的肌肉纤维和碎骨……
叮!
一声轻响,一枚沾满血污的弹头被挖了出来,掉在肮脏的地板上,滚了几圈停下。
穆祉丞大口喘着粗气,如同离水的鱼,眼前阵阵发黑。他抓起弹头,凑到昏黄的马灯火光下。弹头已经变形,但在黄铜的底火上,一个清晰的、微小的印记在血污中显现——那是一个由简单的线条构成的菊花徽记,中心刻着小小的“76”字样!
76号!王橹杰!果然是他!
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浆般瞬间冲垮了剧痛带来的虚弱!他死死攥紧那枚滚烫的弹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仿佛要将它捏碎,将上面的徽记连同它代表的一切都碾成齑粉!
剧烈的情绪波动和失血,让高烧的浪潮更加汹涌地席卷而来。眼前的火光开始扭曲、晃动、拉长,暗格的墙壁仿佛在融化、旋转。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被卷入一片火光冲天的血色漩涡……
轰隆!
震耳欲聋的炮声在耳边炸响!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碎石和尘土扑面而来!呛人的硝烟味塞满鼻腔!
“丞哥!这边!”少年王橹杰嘶哑的吼声穿透爆炸的轰鸣。他脸上全是黑灰,汗水冲出道道沟壑,只有那双眼睛在火光中亮得吓人,充满了惊惶和一种超越年龄的决绝。
南京!1937年冬!那条堆满瓦砾和尸体的狭窄巷子!身后是鬼子叽里呱啦的怪叫和刺刀碰撞的金属声,越来越近!
十五岁的穆祉丞拖着被流弹划伤的小腿,踉跄着跟在王橹杰身后。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心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突然,巷口拐角猛地冲出两个端着刺刀的日本兵!狰狞的面孔在火光中如同恶鬼!
“小心!”穆祉丞想都没想,猛地扑向王橹杰,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撞向旁边一堵半塌的矮墙后!
噗嗤!
刺刀擦着他的后背划过,棉袄被撕裂,冰冷的刀锋带起一片火辣辣的痛楚!他摔倒在地。
“八嘎!”日本兵怪叫着,调转刺刀向他捅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在穆祉丞耳边炸开!巨大的声浪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开枪的是王橹杰!他不知何时捡起了一把掉在地上的三八大盖,枪口正冒着青烟!他瘦小的身体被巨大的后坐力震得向后一仰,脸色煞白,但眼神却凶狠得像头小狼!冲在最前面的日本兵胸口爆开一团血花,仰面栽倒!
“跑!快跑啊!”王橹杰嘶吼着,声音因为恐惧和用力而完全变调,他手忙脚乱地拉动枪栓,试图再次上膛,但动作笨拙而慌乱。
另一个日本兵被同伴的死亡激怒,嚎叫着挺着刺刀,绕过同伴的尸体,直扑向靠在墙边、枪栓还没拉到底的王橹杰!距离太近,刺刀的寒光在王橹杰惊恐放大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橹杰!”穆祉丞目眦欲裂!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弹起,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个日本兵,用身体狠狠撞向对方持枪的手臂!
砰!
就在他撞上日本兵手臂的瞬间,王橹杰手中的枪,因为巨大的冲撞和惊慌,走火了!
枪口喷出的火焰在穆祉丞的视野里瞬间放大!一股难以形容的、撕裂般的剧痛从左肩胛猛地炸开!仿佛被烧红的铁钎狠狠贯穿!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带得向后飞起,重重摔在冰冷的瓦砾堆上!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碎石!
“丞哥——!!”王橹杰惊恐绝望的尖叫声撕心裂肺。
穆祉丞躺在冰冷的废墟上,剧痛让他的视线模糊,只能看到王橹杰丢掉了枪,连滚爬爬地扑到他身边,双手死死地、徒劳地按住他肩胛那个不断涌出温热血浆的伤口,眼泪和脸上的黑灰混在一起,糊了满脸。远处鬼子的嚎叫和枪声越来越近。
“跑…橹杰…跑……”穆祉丞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几个字,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活…活着……才能…报仇……”
_“跑!活着才能报仇!”_ 王橹杰带着哭腔的嘶吼声,混合着越来越近的炮火轰鸣,如同烙印般刻在穆祉丞的灵魂深处,成为他在那个地狱之夜里听到的最后清晰的声音。
“呃啊——!”密室中的穆祉丞猛地从高烧的噩梦中惊醒,身体因为剧痛和残留的恐惧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他大口喘着粗气,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肋骨。
昏暗的马灯光线下,现实冰冷的墙壁逐渐清晰。他喘息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四周。
然后,他的呼吸,再一次停滞。
暗格那斑驳脱落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钉满了大大小小的照片、剪报、手绘的地图!每一张,都与王家有关!
王父与日本军官把酒言欢的偷拍照片!王橹杰身着汪伪制服在76号门口检阅特务的新闻剪报!王家名下码头运送军用物资的货轮照片!标注着王家产业和与日伪勾结证据的手绘图表……一幅幅,一页页,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布满了整个视野!四年!整整四年!他像一条阴冷的毒蛇,在黑暗的角落里收集着这些“罪证”,用仇恨将它们一一钉在墙上,成为支撑他活下去、复仇下去的唯一食粮!
而在这一切“罪证”的最中央,在墙壁的正中心,被几枚生锈的铁钉死死钉住的,是那半枚蟠龙金徽!断裂的龙爪在昏黄的火光下,闪烁着冰冷而狰狞的光芒!它像一只恶毒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暗格中这个被仇恨和伤痛折磨得形销骨立的身影,也无声地嘲笑着那个火光中嘶吼着“活着才能报仇”的少年。
肩胛的旧伤,腿上的新伤,此刻同时传来钻心的剧痛。穆祉丞蜷缩在冰冷的石地上,身体因为高烧和剧痛而无法控制地颤抖。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墙壁中央那半枚金徽上,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一丝混合着恨意和某种更深沉痛苦的鲜血,从紧咬的唇边缓缓渗出。
报仇……
王橹杰……
王家……
这三个词,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混乱的高热意识中反复灼烧,将那个雨夜江堤上,王橹杰胸前那道同样狰狞的肩胛枪疤,连同那块刻着“生死与共”的怀表,也一并烙进了灵魂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