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固的时间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血泊中倒映的秒针，死死卡在7:30的位置，如同一根冰冷的针，扎破了这诡异的死寂，也扎醒了被巨大谜团冲击得近乎窒息的两人。
“那金徽……”王橹杰的声音干涩嘶哑，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穆祉丞脚边那半枚蟠龙金徽上，那断口处的细微纹路，他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那是他王家之物！是当年……他亲手掰断，一半给了穆祉丞作为兄弟信物，一半自己留着！它怎么会在这里？在穆祉丞身上？！
穆祉丞同样心神剧震，但杀手的本能和四年来刻入骨髓的仇恨瞬间压倒了惊疑！王橹杰的失神就是机会！管他怀表是真是假，眼前这个人，是王家的刽子手！是手上沾满穆家鲜血的仇敌！
“去问阎王吧！”穆祉丞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被怀表链绞得剧痛的右手猛地发力回抽！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向腰间！
王橹杰瞬间回神！穆祉丞眼中的杀意如同实质！他几乎在穆祉丞动作的同时做出了反应！缠着穆祉丞手腕的怀表链非但没有松开，反而猛地再次收紧！同时身体侧移，试图避开穆祉丞左手可能的攻击！
但穆祉丞的目标并非王橹杰！他的左手掏出的，是一枚比鸡蛋略小的圆筒状物体——烟雾弹！拇指猛地弹开了保险销！
嗤——！
刺鼻的白色浓烟瞬间从弹体两侧汹涌喷出！如同翻滚的白色巨浪，瞬间填满了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并迅速向四周扩散！视野在刹那间被彻底剥夺！浓烟呛得人眼泪直流，剧烈咳嗽！
“咳！混蛋！”王橹杰被浓烟呛得眼前发黑，缠着穆祉丞手腕的链子下意识地松了一丝！就是这一丝松动！
穆祉丞手腕如同灵蛇般猛地一旋一抖！剧痛中爆发出的力量硬生生挣脱了表链的束缚！他毫不犹豫，甚至没有去看地上那两件证物一眼，转身就向着被吊灯残骸和电线封锁的铁梯方向亡命冲去！浓烟是他唯一的生路！
“站住！”王橹杰的怒吼从浓烟中传来，带着被戏弄的狂怒！他强忍着烟雾的刺激，凭着记忆和直觉，手中的鲁格P08对着穆祉丞逃跑的方向，凭着感觉，毫不犹豫地连续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三声震耳欲聋的枪声在浓烟中炸响！子弹撕裂翻滚的烟幕，带着致命的尖啸！
穆祉丞已经冲到了平台边缘，下方就是堆叠的货箱和更远处的码头空地！他正准备冒险跃下，右腿外侧和大腿后侧猛地传来两股撕裂般的剧痛！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身体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呃！”他闷哼一声，牙关紧咬，硬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裤腿！中枪了！还是两枪！
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剧痛！他无视腿上喷涌的鲜血，借着前冲的惯性，单手在平台边缘猛地一撑，身体如同折翼的鹰隼，带着决绝，向着下方浓烟弥漫、堆满障碍物的货箱区域纵身跃下！
噗通！哗啦！
身体重重砸在下方一个倾斜的木箱上，翻滚着滑落，又撞翻了几个箱子，才在一片狼藉中停下。右腿的剧痛如同潮水般袭来，几乎让他昏厥。他挣扎着爬起，拖着一条几乎失去知觉的伤腿，一瘸一拐，却以惊人的速度向着货仓那扇被爆炸冲击波震得半开的巨大铁门冲去！门外，是瓢泼的大雨和无边无际的黑暗！
王橹杰冲散了眼前的烟雾，冲到平台边缘，正好看到穆祉丞拖着一条明显不自然的腿，狼狈却异常迅猛地冲出铁门，融入外面如注的暴雨和夜色之中。
“追！”王橹杰对着下方终于冲上来的几个手下厉声喝道，自己也毫不犹豫，单手一撑平台边缘，纵身跃下！落地一个翻滚卸去力道，立刻拔腿向着穆祉丞消失的铁门方向追去！
冰冷的暴雨如同天河倾泻，狠狠砸在脸上、身上，瞬间浇透了全身。货仓外的码头空地上，雨水在地面汇成浑浊的溪流。王橹杰冲出铁门，雨水模糊了视线，他只能看到一个踉跄的黑影，正拼命地向着不远处波涛汹涌的黄浦江岸奔去！
“穆祉丞！”王橹杰怒吼着，在雨中举枪瞄准那个亡命奔逃的背影！但雨太大，目标移动轨迹不稳，加上腿伤的影响，身影在雨幕中晃动模糊。
穆祉丞听到了身后的怒吼和追赶的脚步声，他咬紧牙关，压榨着身体最后一丝力气，无视右腿撕裂般的剧痛和不断流失的鲜血，向着江岸冲刺！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伤口，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和眩晕感。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江水！只有跳进黄浦江，才有一线生机！
距离江岸只有十几米了！浑浊的江水在暴雨中翻滚咆哮，如同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
就在穆祉丞即将冲到江堤边缘的瞬间！
砰！砰！砰！
又是三声枪响从身后传来！王橹杰在疾奔中再次开火！
噗！噗！
穆祉丞的左肩胛猛地一震！一股熟悉的、撕裂般的剧痛传来！紧接着，右腿小腿肚又是一阵钻心的刺痛！第三颗子弹擦着他的耳畔飞过，带起一阵灼热的气流！肩胛旧伤被击中！右腿再添新伤！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再也无法保持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湿滑泥泞的江堤上！冰冷的泥水瞬间灌入口鼻！
他挣扎着抬起头，浑浊的江水就在眼前翻腾。身后，王橹杰沉重的脚步声和手下杂乱的呼喝声正在迅速逼近！刺眼的手电光柱穿透雨幕，如同索命的锁链，扫了过来！
没有选择了！
穆祉丞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他用尽最后的力量，猛地从腰间扯下仅剩的一颗烟雾弹，看也不看，狠狠向后甩去！同时，身体如同受伤的野兽，在泥泞中翻滚着，扑向那翻滚着黑色浊浪的江堤边缘！
嗤——！
又一股浓烈的白烟在雨中爆开，虽然被雨水迅速稀释，但依旧短暂地遮蔽了追兵的视线。
“他想跳江！”王橹杰的吼声穿透雨幕。
穆祉丞的身体已经悬空！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几道穿透雨幕、越来越近的手电光柱，眼中是刻骨的恨意和不甘，然后，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扒住堤岸边缘的手！
噗通！
身体砸入冰冷刺骨、散发着浓烈腥臭和工业废油味的黄浦江水中！巨大的冲击力和冰冷的江水瞬间将他吞没！伤口接触到脏水，传来火烧火燎般的剧痛！他强忍着眩晕和窒息感，屏住呼吸，凭着本能奋力向下潜游，让浑浊的江水彻底淹没自己的身影。
“人呢？！”几个特务气喘吁吁地冲到江边，手电光柱在翻滚的江面上徒劳地扫射，只看到一圈圈扩散的涟漪和漂浮的垃圾，哪里还有穆祉丞的影子。
王橹杰站在暴雨倾盆的江堤上，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不断流淌。他胸口剧烈起伏，冰冷的雨水也无法浇灭他眼中的怒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更深沉的复杂。他死死盯着穆祉丞消失的那片翻滚的浊浪，仿佛要将江水看穿。
他缓缓抬起手，手中紧握着两样东西。
右手，是那半枚边缘狰狞、沾满穆祉丞血迹和泥污的蟠龙金徽。断裂的龙爪在雨水冲刷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这确实是王家的东西！是当年……他亲手给穆祉丞的那一半！它怎么会还在？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左手，则是那块在顶层搏斗中，从他自己怀里掉落的、刻着“生死与共”的黄铜怀表。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表壳上的污迹。
王橹杰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落在这块他一直贴身佩戴、视若珍宝的怀表上。表盖在之前的撞击中有些变形，他下意识地用拇指用力去抠表盖边缘的缝隙，想把它打开看看里面的机芯——这是四年来支撑他活下去的念想之一。
咔哒。
表盖被他有些粗暴地撬开。然而，就在表盖内侧靠近铰链转轴的位置，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处极其细微的凸起。借着特务手电扫过的微弱余光，他凝神看去——那不是铸造的痕迹，而是一道极其细微、不到半毫米宽的、颜色略深的金属修补痕迹！一道**焊接留下的瑕疵**！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表盖内侧！
王橹杰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假的？！
这块他一直珍藏的、刻着“生死与共”、寄托着少年情谊的怀表……是假的？！是伪造品？！
那……那真的怀表呢？！那个刻着“赠丞 橹杰1935”的怀表，为什么会出现在穆祉丞改造的炸弹里？又为什么会在搏斗中从穆祉丞怀里掉出来？！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被彻底愚弄的狂怒瞬间席卷了他！他猛地攥紧了拳头，假怀表冰冷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那半枚染血的金徽边缘更是深深刺入皮肉！血珠混合着雨水，从指缝间渗出。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地上，就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附近，泥泞中似乎有一点异样的焦黑。他鬼使神差地蹲下身，用戴着白手套却已被泥污浸透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开污泥。
那是一小片指甲盖大小、被烧得焦黑蜷曲的纸片，边缘已经碳化。它似乎是从哪里掉出来的，被雨水冲刷后显露出一点未被完全烧毁的印刷字迹。
王橹杰屏住呼吸，将这片脆弱的纸屑极其小心地捏起，凑到眼前，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辨认。焦黑的纸片上，残留着几个模糊却依旧能辨认的铅字：
**“年智则国智”**
这几个字的字体和排版……他太熟悉了！是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是穆家书房里那本被焚毁的书！是……序幕里，少年穆祉丞从灰烬中看到的残页！
这片焦黑的残页，怎么会夹在这块伪造的假怀表齿轮里？！是谁放进去的？！是伪造者无意的疏漏？还是……刻意的嘲讽？！
王橹杰猛地站起身，任由冰冷的暴雨冲刷全身。他死死捏着那半枚染血的金徽、那块冰冷的假怀表，还有那片脆弱的焦黑纸屑。三样东西，如同三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手心，更烫在他的灵魂深处。他望着穆祉丞消失的那片翻滚着无尽黑暗与雨水的黄浦江面，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也更恐怖的迷雾所取代。
真相……到底是什么？
谁在幕后操控着这一切？
穆祉丞……是复仇者？还是……和自己一样，是这巨大棋局中，一枚被仇恨蒙蔽的棋子？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混合着货仓带出的硝烟味和血腥气。他缓缓将三样东西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远处，城市的霓虹在雨幕中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如同这个时代本身，光怪陆离，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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