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外滩的晨雾,像一块浸饱了铁锈和煤灰的脏抹布,沉沉地糊在黄浦江面上。七点刚过,报童尖利如刀的吆喝就刺破了这层湿冷的屏障。
“看报!看报!汪主席倡导和平建国新秩序!看报!大东亚共荣商贸会谈明日举行!”
穆祉丞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眼睛,像一滴水融入了赶早班电车的人流。他停在一个油漆剥落的老旧报亭前,摸出几枚带着体温的铜板。
“一份《申报》。”
报亭老板是个满脸沟壑的老人,眼皮耷拉着,仿佛永远睡不醒,麻木地递过报纸。穆祉丞接过报纸的瞬间,手指如同灵巧的蛇,极其隐蔽地将三枚叠在一起的银元塞进对方掌心——其中一枚银元的边缘,被刻意锉出一道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三横一竖”刻痕。
老人布满厚茧的拇指在银元上轻轻一捻,浑浊的眼珠极快地掠过穆祉丞低垂的脸,又迅速垂下,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穆祉丞展开散发着浓重油墨味的报纸,套红的大字标题撞入眼帘:《大东亚共荣圈商贸会谈明日沪上举行,共襄盛举!》。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无声地扫过密密麻麻的铅字。在第三段末尾一个不起眼的句号处,他的指尖极其轻微地拂过——那墨点似乎比其他句号更厚实,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凸起。
指甲盖在句号上极其轻微地一刮,一点几乎透明的淡蓝色粉末沾上指尖。皮肤的温度瞬间让粉末发生氧化反应,变成一小片刺目的靛蓝色!
心脏猛地一缩。他立刻将报纸对折,手指在纸张的夹缝中快速而准确地摸索。指尖触碰到一处极其微小的、纸层增厚的区域。指甲小心地挑开粘连处,一张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纸条滑落掌心,上面是蝇头小楷写就的密令:
“明晚八点,三号仓清污。毒针已锈,速淬新刃。”
清污——清除汉奸周佛海的亲信刘胖子,地点:苏州河三号货仓。毒针已锈——原定执行任务的“毒针”同志已经暴露牺牲,需要他这把“新刃”立刻顶上!冰冷的紧迫感如同毒蛇,瞬间缠绕上脊椎。他不动声色地合拢报纸,将那张沾着致命蓝色粉末的纸条塞进嘴里,混着唾沫和油墨的苦涩,囫囵咽下。晨雾中,他的眼神沉静如古井深潭,唯有指腹上残留的那抹幽冷的靛蓝,像一点来自地狱的磷火,无声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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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一时刻,七点十五分。极司菲尔路76号,地下深处。
这里没有时间,只有永恒的白昼——惨白的泛光灯管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像无数垂死的毒蜂在振翅。空气粘稠得化不开,臭氧的刺鼻、金属的冰冷,还有一股若有若无、却无孔不入的铁锈腥气——那是隔壁刑讯室渗过来的味道,永远洗刷不净。王橹杰坐在一台闪烁着幽绿灯光的庞大机器前,冰冷的金属外壳上倒映着他苍白而专注的脸。这是一台德国产的“恩尼格玛”密码机,无数精密咬合的齿轮和转子,构成了一座冰冷的、吞噬秘密的钢铁迷宫。白手套包裹的修长手指在复杂的键盘和指示灯面板上快速跳跃,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如同为亡灵敲响的丧钟。
一份刚刚截获的密电,波段指向关东军司令部,加密等级刺目地标注着:“紫码1079”。这是满洲里要塞日军专用的最高级别密码,以其复杂多变、难以破解而臭名昭著。王橹杰的眼神锐利如冰锥,指尖在转子间跳跃,输入截获的密文乱码,调整着接线板上错综复杂的连线。密码机内部发出沉闷的机械转动声,指示灯疯狂闪烁,如同濒死者的抽搐。时间在滴答流逝,隔壁刑讯室隐约传来一声被厚重铁门挤压变形、最终又归于沉寂的凄厉惨叫。
咔哒!最后一个转子带着沉重的声响归位。疯狂闪烁的幽绿灯光终于稳定下来,如同毒蛇锁定猎物。密码机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缓缓吐出一张布满圆孔的纸带。
王橹杰拿起纸带,冰冷的眼神扫过上面被破译出的清晰日文:
“毒蜂特征确认:左肩胛7.62mm贯穿疤(昭和十二年秋),善用精工怀表改制定时炸弹。近照附后。重点监控三号区域可疑活动。”
“昭和十二年秋?”王橹杰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一道冰冷的刻痕。南京陷落,穆家灭门,尸山血海的那一天,分明是昭和十二年的“隆冬”!电文时间错误?是关东军参谋部的笔误,还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指向明确的陷阱?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7.62mm贯穿疤”上。这个口径……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刻骨铭心。1937年南京,地狱般的巷战,混乱中他捡起一把缴获的日军制式三八大盖步枪,那正是发射7.62mm有坂步枪弹的凶器!记忆的碎片带着血腥味猛地刺入脑海:少年穆祉丞嘶吼着扑向他,用身体撞开一个从侧面扑上来的、刺刀雪亮的日本兵,而他,在巨大的惊恐和混乱中扣动了扳机!枪口喷出的火焰刺目……紧接着是穆祉丞肩胛处瞬间爆开的刺目血花和他惨白如纸的脸……
王橹杰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强行压下胃里翻涌的酸涩和太阳穴突突的狂跳。他拿起附在电文后的翻拍档案照片。照片像素粗糙,显然是远距离偷拍,但足以辨认轮廓。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码头苦力的破旧短褂,正弯腰扛起沉重的麻袋,领口在用力时敞开。在他左侧肩胛骨偏下的位置,一道狰狞扭曲的旧疤清晰可见!而在那道枪疤下方大约一寸的位置,还有一个更小、颜色更深的印记——一个模糊却特征异常清晰的“五点梅花烙痕”!
啪嚓!
王橹杰手中的白瓷咖啡杯被他无意识中生生捏碎!滚烫的褐色液体和锋利的瓷片四溅,污损了整洁的桌面,也溅落在他纤尘不染的白手套上。隔壁刑讯室仿佛又传来一声模糊的惨嚎,与密码机齿轮持续不断的咔哒声、自己太阳穴血管的轰鸣声混合在一起,狠狠撞击着他的神经。他死死盯着照片上那个耻辱的梅花烙印——那是金陵王家世代相传、专门用来惩戒叛徒或逃奴的印记!它怎么会出现在穆祉丞身上?昭和十二年秋?肩胛的枪疤?混乱的记忆、冰冷的电文、耻辱的烙印……无数碎片在他脑中疯狂搅动、碰撞,形成一个巨大而充满恶意的漩涡,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强迫自己从混乱的深渊中抽离。拿起桌上一块干净的绒布,面无表情地、一下一下用力擦拭着白手套上溅到的咖啡渍,仿佛要擦掉什么看不见的污秽。擦完,他站起身,像一尊移动的冰雕,走向隔壁弥漫着枪油与死亡气息的枪械保养室。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电讯室令人窒息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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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械保养室是另一个世界。浓烈的枪油、硝石和金属冷却液的独特气味充斥鼻腔。一排排锃亮的枪械如同沉默的士兵,整齐地挂在冰冷的墙上,散发着致命的诱惑。王橹杰走到一张厚重的实木保养台前,打开一个特制的铅封金属盒。盒内天鹅绒衬垫上,六枚黄铜弹壳的子弹静静躺着,弹头却泛着一种冷冽、内敛的银白色金属光泽——镀银弹。这是76号特务圈子里心照不宣的迷信:银弹能克制那些手段诡异、如同鬼魅般难缠的高手,能打穿他们的“邪术”。
他拿起一支细长的玻璃滴管,从一个贴着骷髅头与交叉骨警告标签的棕色玻璃瓶中,吸取了少许粘稠的、散发着苦杏仁甜腻气味的液体——高纯度马钱子碱浓缩液。一滴、两滴……液体精准地滴落在银白色的弹头顶端。那粘稠的毒液迅速渗透、覆盖,在保养台顶灯惨白的光线下,镀银的弹头表面竟流转起一层妖异的、几乎肉眼难辨的幽蓝光泽,如同淬了剧毒的蛇牙。
他拿起一块柔软的鹿皮,开始一颗一颗,极其专注、极其缓慢地擦拭着这些致命的艺术品。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白手套传来,银白的光泽与幽蓝的毒光交织,倒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如同在深渊最底层点燃的两簇冰冷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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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法租界边缘,一条弥漫着霉味和浆糊气息的僻静小巷深处。一家挂着褪色招牌的“老周裁缝铺”阁楼上,昏黄的灯泡在低矮的屋顶下摇晃,投下扭曲晃动的阴影。
穆祉丞脱下了沾染晨露的灰色工装,赤着精壮的上身。左侧肩胛骨上,那道暗红色、如同蜈蚣般狰狞盘踞的贯穿疤痕,在昏黄的光线下异常醒目。他坐在一张布满划痕的旧木桌前,桌上摊开一张手绘的三号货仓内部结构详图,旁边则是一张周佛海亲信刘胖子肥头大耳、笑容谄媚的正面照片。
他拿起一块浸润了黑色貂油的软布,开始缓慢而有力地擦拭手中一柄通体暗哑的匕首。匕首的刃身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灰黑色,是罕见的钨合金打造,线条流畅而致命,毫无反光,仿佛能吸收光线。貂油浸润下,锋刃边缘的寒光更加内敛却更加刺骨,映亮了他眼尾那道同样源自战火的浅浅疤痕。擦完匕首,他旋开匕首柄部一个隐蔽的旋钮,里面竟是中空的精密腔室!一个微型的齿轮传动装置显露出来,连接着一根比发丝还细的金属引线——这是从一块报废的日本精工怀表上拆解下来的心脏:计时引爆核心。
他的动作稳定得如同手术台上的医生,用细小的镊子夹起一根几乎看不见的合金导线,小心地连接到齿轮装置的特定触点。另一只手拿起一个比小指还细的微型玻璃管,里面是粘稠如水银、微微晃动的硝酸甘油。他屏住呼吸,仿佛时间在此刻凝固,将极其微量的致命液体,精准地注入改造怀表的金属壳体内部。一滴冰冷的汗水顺着额角滑落,砸在斑驳的木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完成这危险如走钢丝的步骤,他拿起那把擦拭得寒光内蕴的钨钢匕首。手腕猛地一抖!匕首脱手飞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黑色的闪电,狠狠钉在墙上那张刘胖子照片的左眼瞳孔上!刀身深深没入腐朽的木板,兀自嗡嗡震颤。刀尖穿透的位置,恰好与照片上目标左眼的位置、也与他自身肩胛上那道旧疤的位置——在空间中形成一个冰冷而残酷的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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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号电讯室。
王橹杰重新坐回密码机前,调出了尘封已久的“金陵穆氏灭门案”尸检报告卷宗。泛黄的纸页散发着陈腐的气息。他快速翻动,目光锐利如解剖刀。在描述一具男性尸体(穆父)颅骨损伤的部分,他的手指骤然停住,指甲几乎要嵌进纸里:
“……致命伤为枪击,颅骨左额骨呈放射状碎裂,嵌入弹头一枚,经检测口径为7.62mm,弹头形制及膛线痕迹符合日军三八式步枪(有坂)所发射弹头特征……”
7.62mm!三八式!有坂步枪弹!
冰冷的铅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死死钉在对面墙上悬挂的制式步枪识别图谱上。那支线条冷硬的三八大盖步枪的轮廓,冰冷地悬挂在那里,枪口仿佛正对着他。一股混杂着极致荒谬与冰冷彻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他几乎是粗暴地、带着一种自毁般的狂怒,一把扯开自己黑色制服的前襟!纽扣崩飞,撞击在冰冷的金属设备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露出里面浆洗得雪白的衬衣。他猛地将左肩的衬衫布料向下一撕!
嘶啦!
布帛破裂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惨白的灯光下,在他左肩胛骨几乎与穆祉丞枪疤位置分毫不差的地方,一道同样狰狞、扭曲、如同肉色蜈蚣般的疤痕赫然在目!那是当年南京城破的炼狱中,他为了替穆祉丞断后,被日军掷弹筒爆炸的弹片击中后,手术取出碎片留下的永恒印记!这道疤更深,更丑陋,像一条盘踞在他血肉里的诅咒!
他死死盯着自己肩上这道丑陋的疤,又猛地低头看向尸检报告上“7.62mm”、“三八式”、“有坂”这些冰冷的字眼,再抬头看向墙上图谱中那支带来无尽死亡的三八大盖……最后,目光如同被冻结,死死定格在桌面上那张翻拍照片里——穆祉丞肩胛上那道旧枪疤,和他锁骨下方那个刺眼的、象征着叛徒的梅花烙印上!
嗡——!
密码机持续不断的嗡鸣声、隔壁刑讯室仿佛永无止境的痛苦回响、自己太阳穴血管疯狂搏动的突突声……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扭曲、搅拌!在他脑中掀起一场毁灭性的风暴!他支撑在冰冷金属保养台边缘的手指,因为极致的用力而指节扭曲发白,微微颤抖。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手套传来,却丝毫无法平息他体内翻江倒海的混乱与那几乎将他灵魂都冻结的寒意。
阁楼暗室里,穆祉丞将改造好的怀表定时炸弹核心,小心翼翼地嵌入一个破旧皮囊的夹层深处。就在他盖上夹层盖板的瞬间,指尖触碰到盖板内侧一处极其细微的凹凸。他心中警兆突生,借着昏黄摇曳的灯光,凑近仔细端详——那并非铸造瑕疵,而是被人用极细的刻针,在金属内壁深处,刻下了一行小到几乎湮灭的字:
“赠丞 橹杰1935”
穆祉丞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呼吸在瞬间停滞!全身的血液仿佛倒流回心脏,又在下一秒疯狂泵向四肢百骸!这……这刻痕……这字迹……是当年王橹杰送给他的那块真怀表!它怎么会……怎么可能出现在这个被他亲手改造的、即将带去毁灭的炸弹核心部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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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械保养室。
王橹杰试图用鹿皮反复擦拭一颗镀银弹头来强迫自己冷静。冰凉的银弹在指尖转动,妖异的蓝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就在他心神被混乱和冰冷的杀意撕扯到极限之际,墙角一台布满灰尘的老式电子管收音机,原本只是沙沙地播放着无意义的白噪音,突然毫无征兆地传出了一阵咿咿呀呀、凄婉哀绝的京剧唱腔: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 是梅兰芳的《霸王别姬》,虞姬的唱段。
王橹杰烦躁地皱眉,正欲伸手关掉这不合时宜的噪音干扰。然而,当虞姬那哀婉凄绝、如泣如诉的唱腔流转到“汉兵已掠地”一句,那拖长的、带着无尽悲凉的尾音里,极其诡异地、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却规律清晰的电流脉冲声——
嘀…嘀嘀…嘀…嗒…嗒嘀……
摩尔斯电码!
王橹杰全身的肌肉如同拉满的弓弦瞬间绷紧!所有的混乱、疑虑、杀意被瞬间压缩到冰点,全部心神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死死锁定了那微弱的、隐藏在戏曲唱腔下的电流脉冲!右手几乎在思维之前就完成了动作,闪电般地按在了腰间枪套上鲁格P08那冰冷硬朗的枪柄上,拇指无声而迅捷地顶开了保险!枪口微抬,并非指向门口可能出现的敌人,而是带着凛冽刺骨的杀意,精准地、稳定地指向了墙角那台兀自唱着千年悲歌的收音机喇叭!
是谁?!
是谁在用这种鬼魅般的方式向他传递信息?!
“毒蜂巢在霞飞路”……这条信息,是淬毒的蜜糖,还是……来自深渊的试探?
冰冷的枪口,幽蓝的弹头,深陷在命运蛛网中的两个身影,隔着这座名为“孤岛”的血色棋盘,被无形的丝线越缠越紧,无可阻挡地引向苏州河畔那即将被血与火点燃的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