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细微的“咔嚓”,如同冰针刺入穆祉丞的耳膜。爵士乐依旧喧嚣,周秘书油腻的笑脸还在眼前晃动,但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他眼角余光闪电般捕捉到侍者托盘下铆钉镜头的反光,以及侍者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完成任务后的紧张与释然。
危险!暴露了!
毒粉已下,周秘书的酒杯已沾唇,但此刻,袖口上那几点该死的火药渍,被定格在敌人的相机里,成了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王橹杰那张冰冷的脸庞在脑海浮现,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必然也捕捉到了侍者这隐蔽的动作!
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香槟气泡在周秘书杯中破裂的声音异常清晰。穆祉丞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依旧是那副南洋商贾的从容,甚至带着点对周秘书话题的饶有兴致。他顺势抬高的手臂没有立刻放下,反而极其自然地用手指轻轻掸了掸袖口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只是在拂去一点浮尘。
“陈老板?”周秘书见他动作,疑惑地停下正要饮酒的动作。
“哦,无事,”穆祉丞笑容加深,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只是想起船上颠簸,新做的衣裳,袖口竟沾了点机舱的油灰,让您见笑了。”他的动作优雅随意,指腹却带着极其轻微的力道,在沾有火药渍的袖口布料上迅速搓揉了几下。深色西装布料上,那几点灰白被晕开、揉蹭,变得更加模糊难辨,几乎融入了布料的纹理阴影之中。
与此同时,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侍者拍到了证据,下一步必然是传递给王橹杰!必须截住!或者…制造混乱!
他的目光越过周秘书的肩膀,迅速扫视全场。乐队正演奏到一曲高潮,鼓点密集,小号嘹亮刺耳。舞池中央,一个穿着猩红露背长裙、喝得半醉的交际花,正被一个粗鲁的军官搂着旋转,裙摆飞扬,引得周围一片口哨和起哄。
机会!
穆祉丞脸上笑容不变,端着酒杯的手指却极其隐蔽地屈起,对着乐队的方向,做了个极其微小、快速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向下一点。
乐队角落,一个拉大提琴的乐师眼神微不可察地一闪。下一个节拍,本该是舒缓的过渡,大提琴手却猛地一个用力,拉出一串极其突兀、刺耳的高音滑奏!这噪音如同利刃划破绸缎,瞬间打破了原有的旋律和谐,引得不少人皱眉侧目。
就在这噪音响起的刹那!
穆祉丞“哎哟”一声,身体似乎被后面挤过来的人撞了一下,一个趔趄,手中的香槟杯猛地脱手飞出!金黄的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无比地泼洒向那个刚刚完成拍摄、正欲端着托盘悄悄退开的侍者!
哗啦!
酒液兜头浇下,侍者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手中的银质托盘连同上面的酒杯稀里哗啦摔落在地!刺耳的碎裂声在突兀的乐声背景中格外响亮,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玻璃渣、冰块和酒水溅了一地,也溅了侍者满身满脸,狼狈不堪。他下意识地用手去抹脸上的酒水,完全顾不上刚才还紧握着的托盘——那伪装成铆钉的微型相机,在混乱中脱手,滑落进狼藉的玻璃碎片和湿漉漉的地毯褶皱里。
“怎么回事?!”周秘书吓了一跳,看着自己溅上酒渍的昂贵西装裤脚,脸色不虞。
“对不起!对不起!”穆祉丞(陈慕)立刻转身,满脸歉意地对着身后——其实空无一人——的方向连声道歉,仿佛真是被撞到才失手。“这位小兄弟,实在对不住!伤着没有?”他立刻上前,掏出雪白的手帕,作势要去帮侍者擦拭,身体却巧妙地挡住了侍者可能去摸索掉落相机的路线。
整个场面的焦点,瞬间从王橹杰那边,转移到了这场突发的混乱上。人群围拢,议论纷纷。
王橹杰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冷眼看着舞池边突发的闹剧,看着那个自称“陈慕”的南洋商人一脸诚恳地道歉,看着侍者狼狈地被其他人扶起,看着服务生匆忙上前收拾一地狼藉。他白手套的指尖,依旧在轻轻摩挲着腰间的怀表链,节奏平稳,仿佛刚才的一切喧嚣与他无关。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穿透混乱的人群,精准地落在穆祉丞身上。在那张写满歉意的、属于“陈慕”的脸上,王橹杰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极深的冰冷和算计。还有,在那人俯身靠近侍者、递出手帕的瞬间,王橹杰锐利的眼睛,清晰地看到对方深色西装袖口外侧,被酒水浸湿的那一小片区域,颜色明显深于周围,布料纤维的纹理被晕染开,隐隐透出几点不规则的、被努力揉搓过却未能完全消除的灰白痕迹。
是火药残留。虽然被酒水晕染破坏,但痕迹仍在。
王橹杰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弧度。那弧度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洞悉一切的冰冷和一丝……猎物终于踏入视线的兴味。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对着旁边脸色不悦的日商,用日语清晰而低沉地说道:
“藤田先生,看来今晚的舞会,比预想的要有趣一些。”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舞池边那个忙着“道歉”的身影,“那个侍者,还有那位‘热心’的陈老板,都请务必‘关照’好。特别是陈老板……他的袖口,似乎沾了些不太干净的东西。”
藤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凶狠的精光,肥厚的嘴唇咧开:“王处长放心,一只苍蝇也飞不出百乐门。”他对着暗处微微偏了偏头。
王橹杰不再言语,只是将杯中残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像点燃了一簇冰冷的火。他的指尖,终于离开了怀表链,轻轻落在腰间的枪柄上,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白手套传来。
陈慕……南洋橡胶商?
袖口的火药……精准的“失手”制造混乱……
还有那双眼睛深处,极力掩饰却无法磨灭的、属于亡命徒的冰冷恨意……
王橹杰看着穆祉丞(陈慕)在侍者连声道歉后,重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西装,脸上又挂起那副彬彬有礼却疏离的微笑,正与脸色稍霁的周秘书说着什么,似乎想转移话题。
灯光流转,映照着王橹杰深不见底的眼眸。他微微侧身,光滑的酒杯壁上映出舞池边穆祉丞模糊而挺拔的侧影。
找到了。
他在心底无声地说。
穆祉丞,你果然还活着。带着我的“礼物”(肩胛的枪疤),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