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后。1941年春。上海。百乐门。
水晶吊灯泼洒下流金碎影,爵士乐队的小号吹得人心浮气躁。空气里混杂着昂贵香水、雪茄烟丝和欲望蒸腾的甜腻气味,像一层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油脂,涂抹在这座“孤岛”最奢靡的舞厅里。
“陈老板,南洋的橡胶园,如今可还顺遂?”一个油光满面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凑近穆祉丞——此刻的他,一身剪裁考究的银灰色条纹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疏离笑意,是初来上海滩的南洋橡胶商“陈慕”。
“托您的福,战事虽紧,生意总要做。”穆祉丞晃动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中年男人的脖颈——那里系着一条深色领带,正是周佛海那位心腹秘书的标志。他袖口微抬,指尖离杯沿仅一寸之遥,杯底一点不起眼的白色粉末,正无声溶解在香槟气泡中。“只是这海上不太平,运货的船,总怕遇到‘水鬼’。”他声音不高,带着点南洋口音的慵懒,目光却锐利如鹰隼,锁住对方喉结每一次微小的滚动。
就在这时,舞厅入口处一阵轻微的骚动。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王橹杰走了进来。
一身笔挺的黑色汪伪特工制服,肩章上的金属徽记在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他没戴军帽,黑发一丝不乱,更衬得面容冷峻,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像淬了寒冰的探针,缓缓扫过喧闹的舞池。几个日本商人立刻堆满笑容迎上去,他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算是回应。白手套包裹的修长手指随意搭在腰侧枪套上,指尖却若有似无地、反复摩挲着枪套旁垂下的一截细链——那是他从不离身的旧怀表表链,金属在灯光下偶尔滑过一道幽冷的反光。
他的视线,如同无形的蛛丝,不动声色地铺开。掠过谄媚的笑脸,掠过暴露的香肩,最终,粘在了一个穿梭于人群、略显紧张的侍者身上。那侍者托着盛满酒杯的银盘,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神飘忽,总是不自觉地瞥向“陈慕”所在的方向。
王橹杰端起侍者路过时奉上的一杯酒,指尖在冰凉的杯壁上轻叩了两下。他微微侧头,对旁边一位矮胖的日商低声说了句什么,日语流利而低沉。日商的小眼睛眯起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侍者,又扫了一眼正与周秘书谈笑风生的“陈慕”,肥厚的脸上露出一丝心领神会的狞笑。
穆祉丞的神经骤然绷紧。王橹杰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柄悬顶的利剑。他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刀锋,曾短暂地在自己身上停留。他不动声色地将夹着毒粉的手指彻底收回袖中,身体微微侧转,用一个看似自然的动作,将刚才捏过药粉的右手袖口内侧,悄然在深色的椅背绒布上蹭了蹭。
然而,就在他与周秘书举杯相碰,香槟杯发出清脆声响的瞬间,那个被王橹杰目光锁定的侍者,正巧端着托盘从穆祉丞身侧经过。托盘微微倾斜,一个空杯的边缘,隐蔽地朝向了穆祉丞抬起的手臂外侧!
一道极其微弱、几乎被舞曲淹没的“咔嚓”声响起。侍者托盘底部,一枚伪装成铆钉的微型相机镜头,在穆祉丞抬臂敬酒的刹那,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深色西装袖口上,几点极其微小、却无法完全擦拭干净的灰白色“火药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