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1937年
十二月的寒潮裹着硝烟灌进金陵城,连乌鸦都饿死在覆雪的断梁上。穆宅朱漆大门被炮火劈成焦木,断裂处还凝着半块暗红的冰,凑近了才看清是冻住的血。青砖地面积血早已冻成暗红冰壳,一脚踩上去能听见细碎的裂响,像谁在底下磨牙。
《少年中国说》的残页在余烬中蜷曲,边角焦黑如蝶翼焦枯的纹路,风一吹就簌簌抖着,像是垂死黑蝶在最后扇动翅膀。15岁的穆祉丞趴在尸堆缝隙里,睫毛上凝着的血冰已经和眼睑冻在了一起,稍一动就是钻心的疼。可他不敢动,耳边还缠着母亲最后的嘶喊,那声音碎在炮火里,只剩模糊的几个字:“记住徽章!王……”
后面的字被什么东西砸断了,或许是炮弹,或许是倒塌的房梁。穆祉丞用冻得发僵的手指抠着地上的冰壳,一点点朝着母亲半焚的遗体挪。母亲的上半身已经被烧得焦黑,左手却死死攥着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即便在这样的惨状里,那拳头依旧攥得像是要嵌进骨头里。
他爬到母亲身边,用牙齿咬开冻住的袖口,露出自己同样冻得青紫的手。指尖触到母亲掌心时,烫得他一哆嗦——不是温度,是那半枚蟠龙金徽深深嵌进掌肉里,边缘的棱角几乎要钻进骨头。他忍着恶心掰开母亲的手指,指缝里还缠着丝缕肌理,是被徽章硬生生勾下来的。
金徽只有半枚,龙首从眼睛处断裂,断口处还沾着暗红的血和一点碎肉。穆祉丞翻转徽章,背面錾刻的王家祖训“忠义传家”四个字,此刻正被母亲的血淹没,“忠”字还能看清轮廓,“义”字却彻底没在了粘稠的暗红里,像是从来就没存在过。
“咚、咚、咚。”
日军的皮靴声从巷口传来,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步逼近。穆祉丞心脏骤停,几乎是本能地滚进旁边更高的尸堆里,将自己埋在层层叠叠的尸体下面。他屏住呼吸,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味和尸臭,还有一种……烧焦的头发味。
一只皮靴停在了尸堆前,接着是刺刀划破空气的锐响。“噗嗤”一声,刺刀从他腋下的棉袍捅了进去,扎进他身下的尸体里。冰冷的金属贴着他的皮肤擦过,带起一阵战栗。穆祉丞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血腥味也不敢出声,眼睁睁看着刺刀抽离,带出一串暗红的血珠。
日军似乎没发现异常,脚步声渐渐远去。穆祉丞瘫在尸堆里,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张了张嘴,一片溅落的血冰掉进嘴里,他下意识地咬住,吞进喉咙。冰冷的血冰滑过食道,像是一块烙铁,烫得他胃里翻江倒海。与此同时,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浸透了他的裤裆,他知道这是恐惧,却也庆幸——这能让他更好地伪装成尸僵。
夜色终于漫了下来,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盖住了金陵城的罪恶。穆祉丞从尸堆里爬出来,身上沾满了别人的血和脑浆,冻得硬邦邦的。他踉跄着走到断墙边,掏出那半枚蟠龙金徽,按在粗糙的砖墙上狠命地磨。
“嗤啦、嗤啦……”龙鳞被刮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混着他牙关打颤的声音。“王家……我要你们比这徽章碎得更彻底!”
他越磨越用力,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甚至渗出血来。突然,他把金徽塞进嘴里,用犬齿狠狠咬住。“咔”一声脆响,半颗龙爪被他咬崩了,碎玉混着血唾被他狠狠吐进雪地里,像是在完成一场血腥的仪式。
寒风卷过废墟,割裂了他脸上的血痂,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几年前,王橹杰把这枚金徽递给他,笑得一脸灿烂:“祉丞,这可是我家传的宝贝,蟠龙护体,邪祟不侵!给你戴上,保你平安。”
他下意识地用指尖抠进母亲掌心血洞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徽章的形状。记忆里,王父摸着他的头顶,夸赞道:“祉丞这孩子有骨气,当配此徽!”
舌头上传来一阵刺痛,是刚才咬碎龙爪时被碎玉刺破的。眼前闪过灭门那天的火光,一个穿着蟠龙纹斗篷的背影在火光中一闪而过,快得像个幻觉。
穆祉丞摇摇晃晃地走到秦淮河边,河水结着薄冰,映出他狼狈的身影。他撕下染血的内襟,裹上一块石头,用力扔进河里。“咚”的一声,冰面被砸出一个洞,涟漪扩散开来,模糊了他的倒影。
他俯身想去喝点水,刚低下头,瞳孔猛地骤缩——
水面映出他身后半毁的穆宅门匾,焦黑的“穆”字下面,竟然贴着一张崭新的告示。上面的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汉奸穆氏私通抗联,格杀勿论——治安维持会 王”
落款处,盖着一枚完整的蟠龙徽印,和他手里的半枚,是一对。
穆祉丞浑身发抖,突然抓起地上冻硬的狗屎,狠狠糊在那个“王”字上。他对着冰面里那个形如恶鬼的自己,喃喃自语:“这世道,活下来的人才是罪人……”
雪暴呼啸而至,吞没了他的声音。河面的倒影里,少年的泪腺上结出了细细的冰棱,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绝望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