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见夏在严浩翔的城市待了四天之后,开始慢慢熟悉这个陌生的地方。
每天早晨他出门去实验室,她留在公寓里改稿子。中午他会回来一趟,两个人一起吃个简单的午饭,有时候是速食三明治,有时候是他前一天晚上煮好冻着的咖喱。下午她偶尔跟着他去学校,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写东西,他坐在同一排隔几张桌子的地方翻文献。两个人抬头就能看见对方,视线交错的时候互相笑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第四天下午,严浩翔说带她参观他的实验室。
那是一栋灰白色的老楼,走廊里的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墙壁上贴着几排看不懂的研究成果海报。严浩翔走在前面给她推开门,实验室里摆着几排工作台和显示屏,有几个同事正在各自的工位上对着电脑。他走过去一一介绍,苏见夏笑着跟他们握手,用英文说你好,对方也用英文回你好的时候她停顿了不到半秒,笑容没有变。
有人问严浩翔"这是你女朋友?",严浩翔点头说是。那人说了句什么她没完全听懂,大意是"你藏得挺深",周围几个人都笑了。严浩翔也笑了,然后用流利的本地语言回了一句什么,苏见夏一个字都没听懂。
她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礼貌的笑,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那些陌生的音节从她耳边掠过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攥了一下。
严浩翔转头看她,用中文说:"他们在开玩笑,说我没告诉他们你有这么好。"
"你说什么了?"
"我说他们管不着。"他笑着牵过她的手,带她去他的工位。他的桌子上摆着两排文献、一个咖啡杯、一台笔记本电脑和那只他从国内带来的小熊——耳朵被他捏变形的那只,现在蹲在显示器旁边充当奇怪的装饰品。
苏见夏把小熊拿起来掂了掂:"它在你工位上啊?"
"嗯,放宿舍怕不见了。"
她捏了捏小熊的耳朵,指尖感受到里面那层已经被捏松了的棉花。她把它放回显示器旁边,正了正它的位置,让它面朝外。
那天傍晚他们在学校后面的小径上散步。路两边的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无数细长的手指。严浩翔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牵着手慢慢走,鞋踩在干燥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觉得我那边怎么样?"严浩翔问。
"挺好的,实验室挺宽敞。"
"我是说学校这边,我待的地方。"
苏见夏想了想,侧头看他:"你在这里好像比在国内的时候……自在一些。"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有吗?"
"有。你跟他们说话的时候,讲那个我不懂的语言的时候,你笑得很自然。不像在国内那种客客气气的笑。"
严浩翔停了一下脚步,转身看她。傍晚的光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动。那种动法很轻,像水面底下有水流经过。
"苏见夏,"他说,"你不会觉得这里不适合我吧?"
她摇了摇头。但摇头的动作很轻,像在怕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在这里很好,你在变好。可是你变好的过程我没看到,我看到的已经是结果了。"
严浩翔低头看她,风吹着他额前的头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苏见夏先开口了:"我今天在实验室听你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你讲了整整两分钟,我一个词都没听懂。你笑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你在笑什么。你在这里有自己的圈子、有我听不懂的语言、有你不用解释就能被理解的交流方式。我觉得你在这里长出了一个新的你。"
"那又怎么样?那个新的我也是我。"
"我知道。"苏见夏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沾了一片枯叶子,她用另一只脚把它蹭掉了,"我就是……有点怕。你在这里长得这么好,有一天会不会就不想回去了。"
严浩翔伸手把她拉近,两只手捧着她的脸让她抬头看他。傍晚的光在他背后,他的脸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声音很清楚:"苏见夏,我在这里长出来的每一片叶子,都是因为我知道那边有人等着我回去浇。没有你在那边,我在这里什么都不是。"
她看着他的眼睛,逆光里那双眼睛亮亮的,她看见里面映着自己模糊的轮廓。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那你多长点叶子,回去了给我当伞。"
"行,给你当伞。"他揉了揉她的头发。
第五天的中午,苏见夏接了一个电话。
她正在公寓里煮面,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她在C城市的新老板。她接了,老板在电话里语气不错,说之前那个被提名奖项的项目收到了一个海外合作方的关注,对方想邀请她参与一个跨国的内容项目,周期大概半年,需要她频繁往返几个国家。老板说这是很好的机会,问她有没有兴趣。
苏见夏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锅里的水烧开了在咕嘟咕嘟地冒泡。她听了两分钟,说"我考虑一下",然后挂了电话。
严浩翔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看见她站在厨房没动,锅里的水已经沸了溢出来一些流到灶台上,他快步走过去把火关了。
"你发什么呆?水都溢了。"
苏见夏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灶台上的水渍:"刚才接了个电话。"
"谁的?"
"老板。说有个跨国项目想让我参与,需要频繁出差。"
严浩翔把水果放在桌上,转身看她:"你想去吗?"
苏见夏靠在灶台边上,手撑在台面上。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那种她熟悉的东西——他在等她说出自己的想法,不管是什么他都会接住。
"我想去,"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轻了一些,"但是去了就更忙了,本来时差就已经够——"
"你去,"严浩翔打断了她,"这个项目听起来很难得,你不要因为我——"
"我还没说完。"苏见夏说。
他闭嘴了。
苏见夏从灶台边上直起身,走到他面前。她仰头看他的脸,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让你来批准我或者劝退我。我是想问你,你觉得我去做这个项目的同时,我们还能撑得住吗?我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不是那种'为了你好所以你去吧'的想法。"
严浩翔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站在他面前,手指点在他胸口的位置,厨房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暖边。他慢慢把她的手从自己胸口拿下来,包在掌心里。
"我的真实想法是,"他说,"你去了会更忙,我在这边也忙。我们的通话可能会从每天变成隔天,视频可能会从一小时变成半小时。但你问我还撑不撑得住——撑得住。我们都撑过了去年,今年算不了什么。"
苏见夏看着他的眼睛,掌心里的温度从他的手心传递过来。她感觉到那些翻涌的不安正在被他的稳定慢慢压下去,像风被一只手拢住了。
"那我接这个项目了?"她问。
"接。"
她站在他面前想了三秒,然后踮脚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说"那我去回电话了",转身去阳台拿手机。
严浩翔站在原地,看着她推开阳台门站到冷风里,举着手机开始打电话。她的侧影在玻璃门后面,一边说话一边微微比划着手势,风吹着她的发尾。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切水果,刀落下去的时候很稳。
第九天的晚上,是苏见夏待在这里的最后一夜。
两个人都没有提明天的事,但那种"最后一天"的质地像一层透明的薄膜裹着整个房间,每一秒都比平时重一些。他们吃了晚饭,洗了碗,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苏见夏靠在他肩膀上,手圈着他的手臂,像以往每一个普通夜晚一样。
电影放完的时候她没有动。严浩翔低头看她:"还看一部?"
"不看了,"她说,"你明天送我去机场的时候别哭。"
"我没要哭。"
"那你现在先多抱抱我。"
他伸手把她捞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她的呼吸喷在他锁骨的位置,温热的一小片。他的手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哄一个即将睡着的小孩。
"我回去之后,"她闷在他胸口说话,"你这边那个项目答辩之前别熬夜。"
"你也是,那边项目开始了别连轴转。"
"你下周是不是有个数据要交?交完了跟我视频。"
"好。"
"你把我给你带的那个围巾戴上,那边冷。"
"好。"
苏见夏不说话了。她把脸往他怀里更深处埋了埋,感觉到他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着,隔着衣服透过皮肤传进她的耳膜。她数那心跳声数了二十几下,然后轻声说:"严浩翔,我买了回来的票。"
他低头看她:"什么时候回来?"
"明年五月底,你项目快收尾的时候。我再过来。"
她说了"再过来"的时候感觉到他的手臂紧了紧。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嘴唇落在发丝上的触感很轻,像一片叶子碰了碰水面。
那天晚上她躺在他身边,听着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她没有睡着,睁着眼看黑暗里窗台上绿萝的轮廓。那盆绿萝她寄给他的时候很小一株,现在叶子长出了好几片新的,在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微光下泛着湿润的绿。
她想,植物的生长是可以隔着距离观察的。人的生长也是。她虽然没在他身边看到那些新叶子的每一片怎么长出来,但她看到结果了。他还好好地在那里,根没动。
第二天去机场的路上,天空落了薄雪。
细小的白粒从灰白的天空里飘下来,落在车窗上就化了。苏见夏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街景,那些她花了十天才刚刚开始认得的建筑物在雪里变得模糊又陌生。
到了机场,办手续、过安检。流程跟前几天他来接她的时候正好相反,她站在安检线前面回头看他,他站在原地,穿着她带来的那条深蓝色围巾,冲她微微笑了一下。
苏见夏走过去最后抱了他一次。这次抱得没有上一次紧,但是时间长。她感受着他的温度、他毛衣的触感、他脖子的弧度贴合在她下巴下面那个位置。她把那些数据全部存好,然后松开手。
"走了,"她说,"五月底我再来。"
"我等你。"
她转身走进安检通道。这一次她回头看了两次,第一次看见他站在原地冲她挥手,第二次看见他把手放下来了但人还站在那里。她没有回头第三次。
登机、起飞、云层覆盖大地。苏见夏靠在舷窗边看着那些越来越远的建筑物和街道缩成一个小点消失不见,然后闭上眼。
她在心里把那个日期记住了。五月底。二百多天。
她把它存进那个叫"等他回来"的文件夹里,跟机票截图、登机口照片、那只变形的小熊的合照放在一起。
云层在窗外绵延无尽地铺展。飞机载着她往另一个方向飞了十三个小时,穿过时区的分界线,从黑夜飞到白昼。
落地的时候C城市是下午。她打开手机,严浩翔那边是清晨,他发来一条消息:"到了告诉我。你的钥匙还在我这儿,下次来直接开门。"
苏见夏站在机场的到达大厅里,十二月的北风吹着她头发。她看着那行字,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C城市的天空灰白而辽阔。
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关了,坐进出租车里。
车窗外的城市在往后掠。新的公寓、新的工作、新的项目在等她。一切都在往前走,像季节的更替一样不停不歇。她的生活里多了一个固定的坐标,每隔一段距离就会重新定位一次,校准方向,然后继续向前。
那个坐标在另一个半球,同一个人。她每走一段路就会抬头看一眼那个方向,确认他还亮着。
出租车驶过高架桥的时候,苏见夏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你的钥匙还在我这儿"——她把那行字截图存了,放进文件夹里。
窗外的C城市在暮色里亮起灯来,连成一片暖黄色的星河。她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窗外,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还在往前走。还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