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项目启动之后,苏见夏的日子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飞行。
一月份她去了两次新加坡,二月去了一趟东京,三月初又飞了首尔。每一趟出差都是三五天到一周不等,她开始熟练地把行李箱摊开又合拢、过安检的时候掏出充电宝和电脑、在陌生的酒店房间里调好空调温度然后打开视频等严浩翔接听。
每次接通的时候他的背景都在变,有时是实验室的灰墙,有时是公寓的书桌,有时是某个报告厅的角落。他那边的时间跟她的目的地也在变,有时候她晚上九点打过去他那边是下午,有时候她清晨起来打过去他那边是深夜。两个人在不断移动的时区之间捕捉彼此清醒的窗口,像在流动的河面上抓两块漂在一起的木板。
三月初,苏见夏收到一封邮件。项目那边有一个新的阶段性环节需要在严浩翔所在的城市进行——不是非要她去,但那边有合作方需要对接,如果她过去的话可以节省很多线上沟通成本。邮件里附了一个日期,三月中旬,三天。
苏见夏握着鼠标把那封邮件看了好几遍。那个城市的地名她认得,一个月前刚从那里飞回来。三月中旬,离现在不到两周。
她截了图发给严浩翔,附了一句:"项目可能会让我去你那边一趟,还没定。如果定了我就住你那儿。"
严浩翔秒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说:"住我这儿,钥匙还在。你看你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
苏见夏看着他那串感叹号笑了一下,把申请提交了。流程走了三天,批下来了。她订了三月十七号的机票,把航班信息发过去的时候加了一句:"这次只待三天,第三天下午的飞机走。但我能来。"
严浩翔回:"三天也是三天。"
苏见夏开始收拾行李。这一次比上次从容很多,她不用翻箱倒柜找厚外套,不用提前一周在脑子里演练见面之后的每一句话。她把该带的东西装好,给新项目的交接人发了备忘录,然后坐在公寓的窗台上看着三月初C城市的天空发呆。天还是灰的,但云层薄了一些,能看见淡蓝色的底色从边缘透出来。
三月十七号,她登上了那架熟悉的航班。
十三个小时,同样的航线,同样的座位区域,同样的窗外云层。她靠在舷窗边闭了一会儿眼,但这一次没有那么紧张了,甚至能睡着两三个小时。醒来的时候看窗外光线变了,她翻出手机看了一眼飞行时间——还有一个小时落地。她打开和严浩翔的对话框,上一条是他发的"我到了,在出口等你",发送时间是她登机前。
她锁了屏,听着发动机的嗡鸣声,心里平平静静地泛着一层暖。没有去年那种心脏要跳出胸腔的剧烈,是一种笃定的、知道那个人会在出口处等着她的踏实。
飞机落地的时候她打开手机,严浩翔的消息又进来一条:"出口左边柱子那里。戴了你送的围巾。"
苏见夏拖着行李箱快步走,穿过人群、绕过自动贩卖机、推开那扇熟悉的玻璃门。冷风灌进来的时候她眯了一下眼,然后看见他了。深蓝色围巾在十二月的冷天里裹着他脖子,他站在左边柱子底下,朝她笑。
她走过去,他接了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了三秒就松开了,两个人都赶时间——她今天下午还要去合作方那边开会。
"你瘦了,"他说。
"你也是。"
"那扯平了。"
苏见夏笑了,扯了扯他围巾的流苏:"走,先送我去开会。开完了回来找你。"
严浩翔把她送到合作方办公楼楼下,她在门口转身冲他挥了挥手说明天见,他站在马路对面冲她摆了摆,目送她进去。
会议开到晚上七点多。苏见夏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严浩翔在楼下等她,手里拎了一袋刚买的包子。她跑过去接过一个咬了一口,还热着,香菇肉馅的汁水在舌尖烫了一下。
"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我刚到。"
苏见夏看了他一眼,他的鼻尖冻得有点红,手指也有些凉。她把包子递回去让他也吃一个,然后把他的手揣进自己外套口袋里捂着,两个人歪歪扭扭地往他住处的方向走。
那天晚上很平常。吃完饭、洗漱、靠在一起看了一会儿资料,然后早早睡了。第二天苏见夏继续去合作方那边对接,第三天上午收尾,下午的飞机。
三天的行程紧凑得几乎没留什么缝隙。晚上回到公寓的时候两个人都累,挨在一起说几句今天的事,然后关灯。苏见夏在他怀里闭着眼的时候想,虽然只有三天,但能看到他、抱到他、跟他一起吃晚饭,跟隔着屏幕远远看着就是不一样。有温度的东西是任何信号和像素都替代不了的。
第三天下午她收拾行李的时候,严浩翔站在旁边帮她叠衣服。动作很慢,一件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像在故意拖时间。苏见夏站在床尾看着他的背影和后脑勺的发旋,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他,脸贴着他的后背。
"我下个月可能还来,"她说,"项目还有一个环节在这边。"
"真的?"
"嗯,还在排期,定了告诉你。"
他转身把她抱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那好,"他说,"我下个月还来接你。"
苏见夏上了飞机,飞回C城市。在机场落地之后开了手机,严浩翔说"到了告诉我",她说"到了"。两个人隔着时差又恢复了那种每天碎片式的联系,她知道他在那边也在忙,他的博士课题进入了攻坚期,最近几天回消息的速度慢了一些,她也不催。
三月底,苏见夏又飞了一次。
这次航班落地的时候是清晨,严浩翔依旧在出口等她。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老位置,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她朝他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比上次快一些,他也朝她迎过来,两个人笑了一下然后抱在一起。
"又来了。"他说。
"又来了。"
这次待得比上次久了几天,苏见夏在这边的工作环节需要更长的对接周期。她白天去合作方那边工作,晚上回严浩翔的住处。早晨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出门了,桌上留了早餐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牛奶在冰箱,面包在桌上,晚上见"。字迹潦草,但她能认全。
晚上的时候她会把白天的工作简单跟他说说,他也说说他的。两个人并排坐在他那张不大的床上,靠着床头各自看手机或者书,偶尔说一句"你明天几点开会"、"我明天下午有空"。
那种日常的质地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们好像已经生活在一起了,只是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回到同一个地方。但那错觉维持不了多久,因为她在第三天的时候收到了新项目组的一封邮件,通知她接下来两个月的排期表,除了新加坡和东京,又多了一个德国的行程。
她靠在椅背上把排期表看了一遍,然后给严浩翔看。
"我下个月去德国,然后是新加坡,再然后是东京。五月之前可能来不了你这边了。"
严浩翔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排期表,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脸颊。他看完之后直起身:"你这行程比我还满。"
"那你还想我吗?"
他侧头看她,笑了一下,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想。你飞来飞去的时候安全点就行。"
苏见夏揉了揉额头,把手机放下来。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熟悉他眼底那种细微的沉落——他说"你飞来飞去的时候安全点就行",但那个"行"字后面其实压着别的东西。她知道,因为她自己也感觉到了。
她马上又要飞走了。飞的频率在增加,他们的见面窗口在被压缩。以前是一个月能见一次,下一次见面排到了五月,中间隔着两个月,隔着新加坡、东京和德国。她的行踪变成一个不断移动的坐标,他在这座城市里等她,但她的降落点越来越随机、越来越分散。
那种无根的感觉她以前没有过。她以前的目标很明确——工作、升职、稳固下来。现在她的工作让她不断起飞、降落、起飞、降落,行李箱成了她唯一稳定的居所。
四月的第一周,苏见夏从德国飞回来。
时差还没倒过来,她又赶着交一份项目报告。连着熬了两天夜,第四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觉得头晕,站在卫生间里扶着水池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镜子里的人脸白得很,嘴唇没什么血色,眼底青灰色的一圈。
她没有告诉严浩翔。不是不想说,是这段时间时差太乱,她发消息的时候他那边总在深夜或者凌晨,她打了又删了几次,最后只发了"今天状态还行"。
严浩翔回了一个"加油"。
苏见夏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在桌上。她在想,他们之间现在的"加油"和去年有什么不一样。去年那句"加油"后面是沉默和疏远,今年那句"加油"后面是两个人各自咬着牙往前走,知道对方在另一边也在咬牙。
但咬牙这件事本身,没有人能替谁分担。
四月中旬,严浩翔那边出了一个状况。他导师临时调整了研究方向的时限,把他的项目结题时间往后推了两个月。原定的五月收尾变成了七月。他视频里跟她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苏见夏看得出他手指在桌沿上反复摩挲。
"那就七月,"她说,"我这边项目也延了,正好。"
"你延了?"
"嗯,德国那边的合作方调整了排期,我后面两个月还要再飞几趟。"
严浩翔在屏幕那端安静了几秒。他的表情在视频的像素里显得有些模糊,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那我们五月见不成了。"
苏见夏也安静了。她没有说"没事"也没有说"反正不远了",她只是看着屏幕里他的脸,觉得那句话像一块石头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七月见,"她说,"我飞过去。"
"好。"
两个人隔着屏幕看着彼此。苏见夏发现自己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把自己的手指摊平放在桌上,然后对着屏幕里的他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大,但真实。
"严浩翔,我们其实可以见面的,"她说,"你飞不来找我,我飞不来找你。但我们可以找一个中间点,都飞一半。"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那种亮是苏见夏很久没在他脸上见到的东西,像在黑夜的海面上忽然看见远处有船灯一闪。
"你是说——"
"六月份有一个项目峰会,在另一个国家。离你那边飞五个小时,离我这边飞六个小时。我可以申请去参加那个峰会,你也申请出差。我们不在谁的城市,在一个谁都没去过的地方碰面。"
严浩翔在屏幕那头慢慢坐直了。他的表情从惊讶到思考到那种"正在飞速盘算可行性的认真"只用了不到十秒。然后他开口:"我这边可以申请学术交流经费。峰会什么时间?"
"六月中,我发你链接。"
那天晚上他们在视频里花了将近两个小时研究那个峰会的议程、场地、周边住宿,讨论各自从哪边飞、怎么凑出重合的时间窗口。苏见夏的笔记本上记了三页的备选方案,严浩翔那边开了两个浏览器标签页查机票和酒店。
讨论到最后的时候两个人都累了,靠着各自的椅背隔着屏幕互相看着。苏见夏歪着头,把脸搁在交叠的手臂上。
"严浩翔,我们居然在算计怎么去一个第三国见面。"
"合理规划时间。"
"以前恋爱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以前恋爱的时候我们有暑假。"
苏见夏笑了一下,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那你六月份去得了吗?"
"去得了。这次不管什么原因,我都不退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上次的票我没退。"
苏见夏看着屏幕里他认真的表情,把这句话在心里咀嚼了一遍。然后她点了点头:"那我们把票订了。买那种退不了的特价票,这样谁都不会动。"
"行,买特价票。"
那天下线之后苏见夏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脑子里全是峰会的日期、航班时刻和酒店预订页面。她知道自己应该睡了,明天还有工作,但脑子里那些数字和日期像旋涡一样转个不停。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六月中,一个陌生的城市,两个从不同方向飞过去的人。
她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计划过一场"见面"。以前异地的时候见面是理所当然的,你来找我我找你就是了。现在跨过时区和大洋之后,见一面需要提前三个月订票、核对双方的排期、找一个第三国作为中点。像在一条被拉得太长的绳子上打一个结,费尽力气把两个端点往中间拽。
可是她在拽的时候意识到,那个结打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绳子的两端都还在用力。
她闭着眼,在心里把那个日期最后默念了一遍。六月十七号。
她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平缓下来,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