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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海

严浩翔:合租学长是男神

苏见夏是在周三下午两点登机的。

起飞之前她在登机口给严浩翔发了一条消息:"登机了,十三个小时之后见。你那边是深夜,别熬夜等我,到了我自己去住处。"

严浩翔回:"我不睡,我等你。"

苏见夏看着那四个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想说"你听话去睡",但知道说了也是白说,他不可能睡的。她锁了屏,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攥着登机牌跟着队伍走进通道。

飞机滑行、加速、抬头。机身倾斜的时候窗外的地面迅速缩小,城市的轮廓变成一张摊开的棋盘,棋盘上所有的细节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格一格的颜色和线条。云层从机翼下面涌上来,把地面彻底遮住。

苏见夏靠在舷窗边看那些云。白的,厚厚的,绵延到天际的尽头。她把额头贴在微凉的窗玻璃上,看着那些云卷成各种形状又散开,看着太阳的光在云层上打出深深浅浅的层次。

十三个小时。她在心里算了一遍她的时间到他那边的时间,落地的时候是他那边凌晨五点多,天还没亮。他说他会等她,那他应该整夜都没睡。

她闭上眼,在发动机的嗡鸣声里慢慢滑进浅眠。睡的断断续续,中途醒来喝水、看窗外的天色变了又变,从明亮的白昼过渡到深沉的黑夜,再从黑夜的边缘泛起一层浅金色的光。

飞机降落的时候当地的清晨六点十七分。舷窗外能看见远处的城市轮廓和覆盖着一层薄霜的地面,十二月的冷空气让窗玻璃内侧起了一层薄薄的雾。苏见夏伸手把那层雾擦了一块,额头贴上去往外看——陌生城市的街道、陌生的文字、陌生颜色的路灯和车流。

她攥紧了安全带。手心出了汗。

飞机停稳之后她打开手机,信号恢复的瞬间涌进来一大串消息,最新的那条来自严浩翔,发送时间五分钟前:"我到了,在出口等你。穿了一件深蓝色外套。"

苏见夏看着"深蓝色外套"那五个字,忽然觉得嗓子眼堵了一团什么东西。她站起来拿行李的时候动作有点急,磕了一下膝盖,顾不上去揉,跟着人流往出口走。

入境、取行李、过海关。每一道流程都像一个被拉长的慢动作,她拖着行李箱快步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咚地响。

出口的玻璃门在她面前自动打开,十二月的冷风灌进来,她眯了眯眼。

然后她就看见他了。

严浩翔站在出口旁边最靠左的柱子底下,穿一件深蓝色的厚外套,围巾松松地绕了一圈,头发比在国内时长了一些,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他手里没有举牌子,就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视线直直地锁在出口的方向。

他看见她了。他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快步走过来。

苏见夏放开行李箱的拉杆朝他跑过去。她跑过几米的距离,在最后一步的时候被他张开的手臂接住。他的手臂收拢了,把她整个人裹进深蓝色外套的里层,下巴紧贴着她的发顶,手臂的力道勒得她后背发疼。

她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洗衣液、冬天的冷空气、一点点咖啡的味道。熟悉的,但又带了陌生。他好像比走的时候瘦了一点,肩膀的骨头硌着她的胸口,但抱着她的力气大到她喘不过气。

"你终于来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哑的,像整夜没睡的人说话时那种干涩的质感。

苏见夏把脸埋进他胸口,手指攥着他外套的布料。她没有哭,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个熟悉的味道填满胸腔。他松开一点让她能抬头,她仰起脸看他的眼睛——眼底下有青灰色的阴影,但眼睛亮极了,亮得湿润,像冬天的湖面被阳光照透了。

"你一夜没睡?"她问。

"没睡。"他笑了一下,那个酒窝浅浅地浮在嘴角,"睡不着。"

苏见夏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他的皮肤比在国内的时候凉一些,可能因为在室外等了太久。她用手心贴着他的脸给他暖了一会儿,他偏了偏头把她的手夹在脸颊和肩膀之间,闭了闭眼。

"走吧,"他说,"先回去。"

他接过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牵着她,两个人并肩往外走。十二月的晨光从机场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长条淡金色的路。苏见夏踩在那条光上,侧头看他的侧脸,他的睫毛被光染成浅金色,鼻尖冻得微微泛红。

她把手在他的手心里转了个角度扣紧,他的拇指顺势搭在她的拇指上。那个姿势和他们以前走路的时候一样,一丝一毫都没有变。

回到住处是七点半。

严浩翔租的是一间很小的单人公寓,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台上摆了一盆她从国内寄来的绿萝。他把行李箱靠在墙角,转身去厨房烧热水。苏见夏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看见书桌上摊着几本翻了一半的文献、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鼠标垫旁边放着一只巴掌大的白色小熊——她大一送他的那只,耳朵被他捏得变形了。

她走过去把小熊拿起来捏了捏,和他以前在宿舍枕边放的那只一模一样。严浩翔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看见她拿着小熊,脚步顿了一下。

"你还带着它。"她说。

"废话,"他走过来把水杯递给她,"它睡我枕边,你来了它睡哪儿?"

一模一样的对话。苏见夏想起去年春天在宿舍里他说的同样的话,那时候他们隔着一张床板睡了一晚,第二天她赶早班车走。现在隔了大半年和一整片海洋,他又说了同样的话。

她端着水杯喝了一口,热水从喉咙滑下去暖了胃。她把水杯放在桌上,伸手揪住他外套的前襟把他拉近了一些,仰头吻他。

他接住了。他的嘴唇微凉,碰到她的瞬间顿了一下,然后温度慢慢升上来,他低下头更用力地回应。他手扶着她的后脑,指尖插进她的发丝里,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把她往后带了几步,她的后背抵在书桌边缘。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喘着气。苏见夏靠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隔着厚外套和毛衣依然能感觉到那份急促的节奏。她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下,声音闷闷的:"你心跳好快。"

"废话,"他说,"你来了我能不快吗。"

那天上午他们哪都没去。严浩翔整夜没睡,被她按在床上补觉。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脸,伸手把他额前翘着的一绺头发按下去,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呼吸平缓绵长。窗外的阳光慢慢从东窗移到南窗,在房间的地面上移动着它的光斑。

她靠在床头看着房间里的东西。书桌上那几本文献的标题她看不懂,咖啡杯上印着本地大学的标志。窗外的建筑风格和她在国内看到的不一样,楼更高、颜色更冷、街上的标牌写着陌生的文字。她在这个房间里是唯一一件不属于这里的物件,像被人从别处小心翼翼带过来安放在角落里的行李。

但她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睡着的脸。他睡着的表情很放松,眉心舒展,嘴角微微向下垂,酒窝藏起来了。他的睫毛在光线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鼻梁的弧度在侧脸的光影里很清晰。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睫毛尖。他没有醒,只是梦呓般咕哝了一声什么,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

苏见夏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在安静的房间里坐了很久。窗外的街声远远地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严浩翔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睁眼的时候有点懵,看见苏见夏坐在旁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带着刚睡醒的迟钝和看见她的满足,两个混在一起成了一个特别柔软的表情。

"几点了?"他哑着嗓子问。

"两点多。饿不饿?我煮了面。"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苏见夏去厨房把面端过来,西红柿鸡蛋面,鸡蛋煎得有点焦边,汤是热的。他接过来低头吃了两口抬头看她:"比我做的好吃。"

"你当然觉得自己做的最好吃。"

"不是,真的比我的好吃。"

她坐在旁边看他吃面,看他低头的时候后颈露出来的一小片皮肤,看他筷子夹面的时候手指的弯度。那些细节她每一帧都想存下来。

下午他们出了门。严浩翔带她走他每天走的路——从住处到学校的步行道、常去的那家咖啡店、图书馆门口他经常坐的长椅。一路上他指给她看哪棵树的叶子秋天会变红、哪家店的咖啡最便宜、实验室门口那只流浪猫他已经喂熟了。苏见夏跟着他走,听着他说那些琐碎的日常,像在翻一本他写了好几个月的生活笔记。

最后他带她去了他常去的观景台。那是一个小山坡,从上面能看到整座城市的天际线。十二月的下午天是灰蓝色的,远处的楼群鳞次栉比地排着,暮色从楼宇的缝隙里渗出来,把天际线染成一层淡橘色。

苏见夏站在观景台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和围巾的流苏。严浩翔站在她旁边,手搭在栏杆上,侧头看她。

"这座城怎么样?"他问。

"冷。"她说。

他笑了:"还有呢?"

"陌生。"

"然后呢?"

苏见夏转过头看他。暮色的光在他的脸上切出明暗的界线,他的眼睛在阴影里也亮亮的。她看着他的眼睛,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然后就是,"她说,"你在这里。所以这座城没那么陌生了。"

他没有说话。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围巾重新绕了一圈,系好,然后手放下来握住她的。两个人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暮色从橘色过渡到紫色再到深蓝,城市的灯一盏一盏地点亮。

苏见夏靠在栏杆上,肩膀贴着严浩翔的肩膀。风吹着两个人的头发和衣角,冬天的风很冷,但肩膀挨着的地方是温的。

她在心里想,她飞了十三个小时过来,看到的这座城市、这里的街道和语言都是新的。但站在她旁边的这个人还是旧的。是她认识了好多年的、牵手过无数次的、拥抱起来骨架和体温都没变的那一个。

那就够了。其他的都可以慢慢熟悉。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苏见夏坐在他的床上翻他书桌抽屉里的东西。他没什么秘密,抽屉里是一些杂乱的票据、几支笔、一张她大学时候的照片、那沓她以为他收起来的高铁票。二十七张,跟以前一样厚。

她拿起那沓高铁票的时候愣了一下,数了数,是二十七张。但是新旧的质感和印刷格式不一样了,她翻到最新的一张,上面印的日期是去年的十二月三十一号,起点终点都在国内。

"你跨年那次不是去不了吗?"她转头问他。

严浩翔靠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另一杯水,看着她。他的表情有点不自在,低头喝了一口水才说:"那天的票我买了,后来又退了。但退票之前我截了图打印了一张。"

苏见夏捏着那张打印的车票,纸面已经有些泛软了,像是被人翻看过很多次。她看着上面的日期,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那晚他在广场上放烟花,她隔着屏幕看,然后说了"再也对不上钟了"。

可他买了票。他本来要来的。她攥着那张票纸,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猛地绞了一下。

"你那天要是来了呢。"她说,声音很轻。

严浩翔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他看着那张车票,伸手从她掌心把那页纸拿出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我那天要是来了,"他说,"我们可能就不会分开了。"

苏见夏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像是把这句话在心里藏了很久终于说出来的。

"可是没有如果,"他说,"我们就是分开了。然后我们又好起来了。所以那张票也不算浪费——它提醒我以后不要再退了。不管什么原因,买了的票,就一定要去坐。"

苏见夏伸手把那张票从他手指间抽出来,放在那沓车票的最上面,然后把整沓纸叠整齐了放回抽屉里。她合上抽屉的时候转回身看他,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上,距离很近,膝盖碰着膝盖。

"那以后的票你都别退了。"她说。

"不退了。"

"不管有什么事,什么审查什么学术会什么时差。"

"都不退了。"

苏见夏偏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窗外的夜彻底暗下来了,远处城市的灯光在窗帘上投了一道长长淡淡的光痕。她听着他的呼吸声,在他身边感觉很踏实,像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找到了唯一认识的那盏路灯。

她在这里待十天。

十天后她回去,继续隔着时差隔着海洋。但那十天的每一个早晨她会睁开眼看到他的脸,每一个傍晚她会和他并肩走在陌生的街道上,每一个夜晚她会枕着他的胳膊入睡。

十天的时间很短。但她攥住了。像攥着一张不会再退的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