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与回甘
江停醒来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晨曦透过薄薄的窗帘缝隙钻进来,在白色的被单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舞动。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却被另一股更熟悉、更温暖的气息覆盖——是严峫身上常有的,混合着阳光和雪松的味道。
他动了动手指,立刻就感觉到掌心被人紧紧攥着。
侧过头,就看到严峫趴在床边睡着了。他大概是一夜未眠,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平日里总是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微微蹙着,像是在担心什么。
江停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愧疚、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他想抽回手,动作却惊动了严峫。
几乎是瞬间,严峫就醒了过来,猛地抬起头,眼底的迷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惊喜和担忧。“江停?你醒了?!”
他的声音又哑又涩,像是被砂纸磨过。
江停看着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轻轻“嗯”了一声。
“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严峫一连串地问着,手忙脚乱地想去按床头的呼叫铃,又怕动作太大碰到江停,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水……”江停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哦对,水!”严峫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倒了杯温水,又找了根吸管,小心翼翼地递到江停嘴边,“慢点喝,别呛着。”
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江停喝了几口,感觉嗓子舒服了些,才摇摇头示意够了。
严峫放下水杯,重新握住他的手,这一次握得更紧了些,像是要确认他是真的醒了。“头还疼吗?医生说你颅内有点出血,虽然不严重,但得好好养着。”
江停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轻声道:“不疼了。你……案子结束了?”
“结了,”严峫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犯人抓到了,剩下的交给他们就行。”
他没说自己是怎么疯了一样从邻省赶回来的,也没说在抢救室外熬过的那几个小时有多煎熬。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江停醒了,他没事了。
“对不起。”江停沉默了几秒,低声说。
严峫猛地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惊讶,随即涌上浓浓的无奈和心疼。“跟我说什么对不起?”他伸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江停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没早点发现你不舒服,没照顾好你。”
江停看着他,没说话。
他知道严峫不是在怪他,可他心里那点愧疚却怎么也挥之不去。他总以为自己能扛过去,却忘了他早已不是一个人。他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却忽略了严峫看他的眼神里,从来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关注。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严峫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不管有什么事,不管是生病还是别的,都必须告诉我。江停,我们是一起的,你明白吗?”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太过坦诚,让江停有些招架不住,只能微微颔首,“嗯”了一声。
严峫这才满意了些,嘴角终于有了点笑意。“这还差不多。”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眉头重新皱起来,“说起来,你那烧是怎么回事?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成那样了?”
江停含糊道:“可能是着凉了。”
“着凉?”严峫显然不信,“着凉能烧到快39度?还硬撑着上班?江停,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糊弄?”
看着严峫气鼓鼓的样子,像只被惹毛了的大型犬,江停心里那点沉重突然就散了,甚至还有点想笑。他清了清嗓子,解释道:“开始以为不严重,后来忙起来就忘了。再说,你那边案子正关键,不想让你分心。”
“我分心?”严峫提高了音量,又怕吵到他,立刻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更急了,“你出事了我才真的会彻底乱套!你知不知道我接到电话的时候……”
他没再说下去,但眼底的后怕和心悸却清晰可见。
江停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反手握紧严峫的手,轻声说:“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这一次,他是认真的。
因为头部受伤,江停还需要在医院观察几天。严峫直接请了长假,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把“二十四孝好男友”的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
医生说要补充营养,他就每天变着花样地炖汤。今天是鸽子汤,明天是黑鱼汤,后天又是乌鸡汤,全是托了市局食堂的大师傅指点,亲自下厨熬的,火候足,味道鲜,连护士都夸他手艺好。
江停看着保温桶里满满当当的汤,有些无奈:“严峫,我只是轻微脑震荡,不是要坐月子。”
“那不一样,”严峫舀了一勺汤,吹凉了递到他嘴边,理直气壮,“你这是伤了头,得多补补!再说了,你前段时间生病,身体亏着,正好趁这机会好好养养。”
江停拗不过他,只能乖乖张嘴。汤的味道确实不错,带着浓浓的暖意,从胃里一直暖到心里。
除了炖汤,严峫还承担了所有“杂务”。帮他擦脸、擦手,给输液瓶换位置,甚至连翻身都要小心翼翼地扶着,生怕碰着他的伤口。江停看着他笨拙又认真的样子,常常觉得哭笑不得,却又忍不住贪恋这份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
以前在恭州,他习惯了凡事靠自己,习惯了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是严峫一点点敲开他的心门,让他知道,原来被人关心、被人照顾,是这样温暖的一件事。
因为本身底子就不错,加上严峫这“特级护理”伺候得周到,江停恢复得很快。头上的纱布拆了,露出一道浅浅的疤痕,被头发遮着,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医生检查后说恢复情况良好,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
听到这个消息,严峫比江停本人还高兴,立刻就开始张罗回家后的“休养计划”。
“回家后,你什么都不用干,就负责躺着。案子的事我已经跟局里打过招呼了,给你请了半个月假,足够你把身体养得棒棒的。”
“冰箱我已经塞满了,蔬菜水果肉蛋奶,保证营养均衡。每天早上我给你做早餐,中午回来给你做午饭,晚上……”
江停听着他絮絮叨叨地安排,嘴角一直微微扬着。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严峫脸上,给他英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连带着他那点咋咋呼呼的性子,都显得格外可爱。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温暖地洒下来,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严峫小心翼翼地扶着江停,替他拎着包,像是护送什么稀世珍宝。
“慢点,台阶。”
“这边有太阳,我挡着点,别晃着眼睛。”
“车就在前面,我先去把车门打开。”
江停被他照顾得无微不至,连旁边路过的护士都忍不住笑着打趣:“江先生,您先生对您可真好。”
江停脸上微热,没说话,只是看了严峫一眼。严峫却立刻挺胸抬头,一脸“那是当然”的得意表情,还不忘补充一句:“我老公,必须得宠着。”
回家的路上,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江停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一片宁静。
“在想什么?”严峫看了他一眼,问道。
“没什么,”江停转过头,看着他专注开车的侧脸,“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严峫笑了,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那以后,就让你一直这么好下去。”
回到家,一切还是离开时的样子,只是被严峫提前打扫过,干净整洁。阳台上晒着刚洗好的床单,带着阳光的味道。
严峫扶着江停在沙发上坐下,又跑去倒了杯温水递给他:“渴不渴?要不要吃点水果?我买了你喜欢的草莓。”
“不渴,也不饿。”江停拉住他,“你坐下歇会儿吧,跑了一上午了。”
严峫这才挨着他坐下,却还是不放心地打量着他:“头还晕吗?要不要去床上躺会儿?”
“不晕了。”江停摇摇头,看着他,“严峫,我真的没事了。”
“没事也得养着!”严峫坚持,“医生说了,恢复期很重要,不能掉以轻心。”
江停无奈,只能任由他安排。
接下来的日子,江停彻底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严峫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严格按照医生的嘱咐,监督他按时吃药、按时休息、按时吃饭。
早上,严峫会比平时早起半小时,给他做营养早餐;中午,无论多忙,都会准时回家做饭;晚上,会陪他散散步,或者窝在沙发上看看电影,讲讲局里的趣事。
江停看着严峫为他忙碌的身影,心里暖暖的。他知道,严峫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弥补那几天没能陪在他身边的愧疚,也是在用自己的爱,一点点抚平他过往的伤痕。
半个月后,江停去医院复查,医生看着片子,连连点头:“恢复得很好,江先生这身体底子不错,恢复速度比预想的快很多。”
严峫在一旁听着,得意得像只偷到糖的猫,偷偷凑到江停耳边说:“看吧,我养的。”
江停瞥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走出医院,阳光正好,暖暖地洒在身上。严峫很自然地牵住江停的手,十指相扣。
“接下来去哪儿?”严峫问,“要不要去逛逛?买点你喜欢的东西?”
江停看着他,笑了笑:“回家吧。”
回家。
有严峫在的地方,才是家。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过往的阴霾早已散去,眼前是触手可及的温暖和未来。江停看着严峫的侧脸,心里一片清明。
以后的路还很长,或许还会有风雨,但只要身边有这个人,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严峫会一直牵着他的手,陪他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看过每一场日升月落。
这份安稳和踏实,是他曾经奢望过的,如今,终于握在了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