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的清晨,林未被窗台上的响动惊醒。窗帘没拉严,漏进一缕浅金的阳光,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顾星辞正踮脚往花盆里埋什么东西,背影绷得笔直,像偷藏糖果的小孩。
“在埋元宝吗?”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他猛地回头,手里还攥着半截胡萝卜,鼻尖沾着点泥土:“给雪人备的鼻子,昨天看天气预报说除夕要回暖,得提前藏好。”
林未凑过去看,三个巴掌大的陶盆里,分别埋着胡萝卜、煤球和红绒布做的围巾,像藏了个微型的童话。阳台栏杆上还晾着两串腊肉,是前几天顾星辞跟着林未母亲学腌的,油亮亮地垂在那里,风一吹就轻轻晃,倒比年画还添几分年味。
“周周说下午带春联来,”她帮他擦掉鼻尖的土,指尖触到他皮肤时,他忽然捉住她的手往自己口袋里塞,“揣着暖,阳台风大。”他口袋里有个小小的暖手宝,隔着毛线手套传来温温的热,像只安静蜷着的猫。
周周来的时候拎着个巨大的袋子,除了春联福字,居然还有套迷你打地鼠机。“年会抽奖中的,给你们添点年味儿!”她把机器往茶几上一放,看见顾星辞正在厨房揉面,忽然惊呼,“哇,顾老师还会做这个?”
案板上摆着几排圆滚滚的面团,有的被捏成歪歪扭扭的兔子,有的缀着颗红枣,最旁边那个居然顶着两粒黑芝麻,活像顾星辞自己瞪圆眼睛的模样。“阿姨说北方要吃枣饽饽,”他转过身,面粉沾在睫毛上,“但我好像把兔子捏成了老鼠。”
林未笑得直不起腰,周周已经举着手机狂拍:“这哪是老鼠,这是迪士尼在逃兔子!”三人围在厨房折腾到傍晚,蒸好的饽饽有的鼓成小胖子,有的塌成软乎乎的云朵,顾星辞看着自己捏的“四不像”,忽然从抽屉里摸出支食用色素,在上面画了副小眼镜。
“这下像你了。”他把饽饽递给林未,眼底盛着笑。她咬了口,枣泥的甜混着面香在舌尖散开,忽然想起高中时他总在画室备着的枣糕,原来有些味道,真的会在时光里酿成酒,一沾就醉。
除夕前一天,两人去逛年货市场。红绒布铺就的长街从巷口一直蜿蜒到街角,糖画摊前围满小孩,捏面人的老师傅正用糯米面捏出条腾云的龙。顾星辞忽然停在卖风车的摊位前,拿起个蓝底白花的,举到林未眼前:“小时候总想要这个,我妈说会吵到邻居。”
风从巷口钻进来,风车呼啦啦转起来,蓝白相间的花瓣在他掌心翻飞。林未忽然想起画室窗外那棵老槐树,夏天总落白色的花,他画画时总爱盯着窗外,原来那时他眼里,除了光影,还有没说出口的少年心事。
“老板,要两个。”她抢着付了钱,把另一个红色的塞给他,“现在不怕吵到邻居了。”他握着红色的风车,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竹柄,耳尖又开始发红,像被夕阳染透的云。
回家路上遇见遛弯的张奶奶,看见他们手里的风车,笑着往林未兜里塞了把花生:“小顾这孩子,去年总帮我提菜篮子,我说要谢他,他说就想看看隔壁姑娘在不在家。”林未猛地抬头,撞进顾星辞慌忙躲闪的目光里,原来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遇,都是他藏了好久的刻意。
除夕夜的饺子包到一半,林未忽然想起忘买醋,顾星辞自告奋勇去楼下便利店。他出门时林未往他兜里塞了个暖手宝,回来时却揣着两串糖葫芦,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上面还沾着点雪花。
“刚才在楼下碰见卖糖葫芦的,”他把一串递过来,自己先咬了口,酸得眯起眼睛,“阿姨说你小时候最爱这个。”林未咬下一颗,糖衣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酸溜溜的,像极了这些年兜兜转转的时光。
春晚的歌舞声从电视里飘出来,窗外忽然绽开第一簇烟花。顾星辞拉着林未跑到阳台,看金色的星火在墨蓝的夜空里炸开,又簌簌落下。他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盒子,单膝蹲在她面前,掌心摊开,里面是枚银戒指,戒面是朵小小的雪花,和那枚书签一模一样。
“我本来想等画展结束再说,”他声音有点抖,睫毛上落了点烟花的光,“但刚才看见烟花,忽然觉得,最好的时刻就是现在。”林未看着他眼里跳动的光,忽然想起初雪那天他睫毛上的细珠,想起画廊里那幅写着重逢日期的素描,原来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此刻的告白。
“顾星辞,”她蹲下来,握住他拿戒指的手,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指腹,“你知道吗,我高中时总在画室门口等你,假装路过。”他猛地抬头,眼里的惊讶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烟花还在继续,把阳台照得明明灭灭。他把戒指套在她无名指上,银质的冰凉混着他掌心的热,顺着血管一直暖到心底。林未忽然想起那枚断了的书签,想起书店里他递来的新书签,原来有些东西会碎,但真正重要的,总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
“饺子要煮破了!”顾星辞忽然跳起来往厨房跑,围裙上还沾着下午揉面时蹭的面粉。林未追过去时,正看见他手忙脚乱地关燃气灶,锅里的饺子浮在沸水里,像一群白胖的小元宝。
她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背上,听着他有点快的心跳。窗外烟花还在绽放,电视里的倒计时声越来越近,他转过身,低头吻在她发顶,声音轻得像飘落的雪:“新年快乐,林未。”
“新年快乐,顾星辞。”她抬头时,正看见他眼里的烟花,比窗外所有的星火都亮。锅里的饺子冒着热气,风车在阳台的风里转着,糖葫芦的竹签插在玄关的花瓶里,所有平凡的烟火气,都在这一刻酿成了最甜的诗。
零点的钟声敲响时,林未咬着顾星辞包的饺子,忽然发现里面藏着颗花生——老辈人说,吃到花生的人,新的一年会有好事发生。她看着对面低头喝汤的顾星辞,他嘴角还沾着点醋汁,像只偷喝了酒的猫。
原来最好的新年,不是盛大的烟花,不是精致的饭菜,而是身边有个人,愿意陪你包煮破的饺子,愿意记着你所有的小喜好,愿意把藏了好多年的心事,都变成此刻眼里的星光。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轻轻巧巧的,落在窗台上,落在那盆藏着雪人鼻子的花盆里,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把所有的温暖,都酿成了细水长流的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