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暖灯

傍晚的雨是突然落下来的。

林未刚整理完最后一份审稿记录，窗外就响起噼里啪啦的雨声，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很快连成一片水幕。她望着楼下被雨水模糊的街景，想起早上出门时顾星辞说“今晚可能有雨”，当时只当是寻常叮嘱，此刻倒真应了验。

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屏幕上跳着“顾星辞”三个字。

“还在忙吗？”他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带着点电流的沙沙声，却格外清晰，“我在出版社楼下的咖啡馆，带了伞。”

林未抓起包往楼下跑，电梯里看着玻璃映出的自己，鼻尖还沾着点打印机的墨香。推开玻璃门的瞬间，雨丝斜斜地扑在脸上，凉得她缩了缩脖子。咖啡馆的暖光在雨幕里晕开一团橘色，顾星辞就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没动过的热可可。

“刚想给你发消息说我下来了。”林未拉开椅子坐下，发梢的水珠滴在桌布上，洇出小小的圆点。

顾星辞把一杯热可可推过来，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等你好久了。”他指了指窗外，“雨太大，估计得等会儿再走。”

玻璃窗上爬满水流，把街对面的路灯揉成一片朦胧的光晕。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钢琴曲，混合着咖啡豆的焦香，让人忘了窗外的风雨。林未捧着热可可小口喝着，甜腻的暖流从喉咙一直淌到胃里，忽然想起早上在书店看到的那本诗集。

“《晚星与晨雾》，你翻到后面了吗？”她问，“里面夹着张褪色的电影票根，好像是三十年前的老片子。”

“看到了。”顾星辞笑了笑，“是《雾中灯塔》，我爸以前总提起这部电影。”他用指尖敲了敲杯沿，“下次找个晴天，我们去老影院看看有没有重映的。”

雨势渐渐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顾星辞撑开一把黑色的大伞，林未跟着他走进雨里，伞面足够大，能容下两人并肩走的距离。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伞下的世界却格外安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路过街角的花店时，林未忽然停下脚步。玻璃窗里的桔梗沾着雨水，紫得像浸在水里的宝石。顾星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推门走了进去，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小束桔梗。

“给你的。”他把花递给她，花瓣上的水珠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林未低头闻了闻，清淡的香气混着雨水的味道，让人想起山顶的晨雾。她想起自己画的那幅速写，此刻正挂在煤球的小窝旁，忽然觉得，有些心事好像不用特意说出口，也能被妥帖收藏。

回到书店时，煤球正蹲在门口的垫子上，看见他们回来，立刻弓起身子蹭顾星辞的裤腿，尾巴扫得门帘哗哗响。顾星辞把伞靠在门边，林未找了个玻璃瓶插桔梗，摆在收银台的旧台灯旁边。

暖黄的灯光落在花瓣上，给紫色的桔梗镀了层金边。顾星辞翻出干毛巾，帮林未擦去发梢的水珠，指尖偶尔碰到耳廓，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林未低着头，看见他手腕上露出一小截手表链，是磨得发亮的银质，和书店里的旧物一样，带着时光的温度。

“对了，”顾星辞忽然想起什么，从书架最上层抽出个铁皮盒子，“上次整理旧书时发现的，或许你会喜欢。”

盒子里装着一沓老照片，泛黄的相纸上印着旧书市场的模样。有穿蓝布衫的老人坐在小马扎上翻书，有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棉花糖跑过，还有年轻时的顾星辞，背着帆布包站在老槐树下，笑得比阳光还亮。

“这是十年前的市场。”他指着一张照片，“那时候我刚接手书店，总在门口摆个小摊子，煤球还是只怯生生的小奶猫。”

林未一张张翻看着，忽然在最后一页看到张素描，画的是个趴在书堆上睡觉的少年，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星辞与煤球”。笔触稚嫩，却把少年的眉眼画得格外认真。

“这是……”

“我妹妹画的。”顾星辞的声音轻了些，“她以前总来书店，说要当插画师。”他顿了顿，指尖划过照片上的槐树，“后来她去了南方，这些照片就一直收着。”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把银辉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煤球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书架，正用爪子拨弄顾星辞的钢笔，墨水在草稿纸上洇出个小小的墨点。

林未忽然拿起笔，在墨点旁边画了只歪脑袋的小猫，旁边添了行字：“雨夜的书店，有暖灯，有猫，还有……”她顿了顿，把笔递给顾星辞。

他接过去，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续写道：“还有未说完的故事。”

台灯的光晕里，桔梗花轻轻摇晃，煤球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爪子里。远处的旧书市场渐渐沉入夜色，只有时光旧书店的那盏暖灯，还亮在雨洗过的月光里，像颗不肯睡去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