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湖畔的风带着水汽,拂过古月的脸颊。她坐在白玉栏杆边,指尖轻轻抚摸着冰凉的玉石,那里的纹路被她摸得熟稔——这是她每天都会来的地方,唐舞麟说,这里的风最干净,能让心绪平静。
“医疗部的老师今天来了。”唐舞麟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他手里捧着一个温热的汤碗,是刚从食堂打来的、古月喜欢喝的莲子羹。他把汤碗放在她手边,指尖不经意地碰到她的手背,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微微一颤。
古月没有立刻去碰汤碗。她侧过头,空荡的眼眶对着他的方向,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是不是……有结果了?”
这些天,医疗部的老师一直在为她做最后的检查。冰晶玉露找到了,修复视神经的手术也很成功,所有人都以为她很快就能重见光明,只有她自己知道——从武魂殿出来的那天起,她的世界就始终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黑暗,哪怕冰晶玉露的能量在眼底流转,也没能撕开一丝缝隙。
唐舞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她故作平静的侧脸,看着她紧抿的嘴唇,那些医疗部老师说的话像石块堵在喉咙里——“视神经损伤比预想中严重,冰晶玉露只能修复表层,深层的神经已经彻底坏死”“她以后……可能真的看不见了”。
他怎么说得出口?怎么能告诉这个一直期待着重见光明的姑娘,她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他的样子,再也没有机会看到史莱克的樱花,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他们约定好要一起看的海神湖落日?
“老师说……”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恢复需要时间,可能比预想中长一点。你别着急,我们可以等,多久都可以等。”
古月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湖上的薄雾,带着一丝了然的释然。
“唐舞麟,”她伸出手,准确地握住他的手腕,指尖能感觉到他急促的脉搏,“你不用骗我。我能感觉到的——冰晶玉露在眼底化开的时候,我没有任何感觉。不像以前修炼时,极致之冰的魂力流动,哪怕再微弱,我都能清晰地捕捉到。”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很失望?会很难过?会觉得以后的日子都没了盼头?”
“不是!”唐舞麟立刻摇头,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我只是觉得……觉得对不起你。如果我能早点冲进乐营,如果我能早点把你救出来,你就不会……”
“跟你没关系。”古月打断他,语气坚定,“在武魂殿地牢里,我就想过了——就算永远看不见,我也能好好活下去。以前我能在乐营里摸着石壁计算守卫换班时间,能凭着听觉避开暗卫的追杀,以后我也能凭着感觉走过史莱克的每一条路,能凭着你的声音找到你所在的方向。”
她顿了顿,侧耳听着湖面上水鸟掠过的声音,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而且,看不见也有好处。不用看到你受伤的样子,不用看到武魂殿那些肮脏的嘴脸,不用看到……你偷偷为我担心时,皱起的眉头。”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却像羽毛轻轻拂过唐舞麟的心尖。他看着她空荡的眼眶,突然觉得那些“看不见”的遗憾,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她还在,还能笑着跟他说这些话,还能像以前那样,用她的坚韧和温柔包裹住他的焦虑,这就够了。
“以后我就是你的眼睛。”他握紧她的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你想知道什么,我就告诉你什么;你想去哪里,我就带你去哪里。你想摸樱花花瓣,我就替你摘下来放在你手里;你想看落日,我就把落日的颜色一点一点讲给你听——从橘红到淡紫,从云层边缘的金边到最后沉入湖面的余晖,我讲得肯定比你自己看的还清楚。”
古月的指尖微微一颤,眼眶里泛起温热的湿意。她知道他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这个少年从来都是这样,把承诺藏在行动里,把温柔藏在细节里,哪怕她看不见,也能清晰地“看”到他此刻眼里的坚定。
“那你得说话算话。”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要是哪一天你讲漏了颜色,我可是会生气的。”
“绝对不会漏。”唐舞麟笑着保证,伸手替她擦掉眼角的泪痕,指尖的动作轻得像怕碰碎易碎的琉璃,“而且我已经跟学院的工匠说了,让他们在我们常走的路上刻上浅纹,你顺着纹路走,就不会迷路。我还让谢邂在你的房间里放了风铃,风吹过的时候会响,你听到声音就知道窗户在哪边。”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做的准备,像在汇报一项重要的任务。古月安静地听着,指尖随着他的话语轻轻点头,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原来他早就做好了她可能永远看不见的准备。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悄悄为她铺好了往后的路。
“唐舞麟,”她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你把蓝银草编成花环,戴在我头上,说‘这是史莱克最漂亮的花’。其实那时候我就想说,比起花环,我更喜欢看你编花环时认真的样子。”
唐舞麟的动作顿了顿。
“后来你总说要保护我,其实你不知道,每次看到你冲在前面的背影,我都觉得很安心。”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说给湖面的风听,“现在我看不见了,却好像更能‘看见’你了——能从你的脚步声里听出你今天有没有偷懒,能从你的语气里听出你是不是又瞒着我练了太耗魂力的魂技,能从你掌心的温度里,感觉到你有没有在担心我。”
她转过身,空荡的眼眶对着他的方向,像是能穿透黑暗,看到他此刻的样子:“所以你看,就算看不见,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这样,我能更清楚地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在我身边。”
夕阳的余晖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海神湖的水波泛着金光,像撒了一地的碎星。唐舞麟看着古月脸上那抹释然的笑,突然觉得心里那点残存的遗憾彻底消失了。
看不见又如何?只要她还能笑着跟他说这些话,只要他们还能像现在这样,握紧彼此的手,就算前路有再多黑暗,他也能做她永远的光。
“莲子羹要凉了。”他拿起汤碗,用勺子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今天的莲子炖得很软,你尝尝。”
古月微微侧头,喝下那口温热的莲子羹。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他掌心的温度,一路暖到心底。
“很好喝。”她笑着说。
“那我明天再给你打。”
“好。”
湖面上的风还在吹,带着落日的暖意。远处传来史莱克学员的笑声,近处是汤碗碰撞的轻响。古月靠在栏杆上,听着身边少年的呼吸声,心里一片平静。
她知道,以后的日子里,她或许还会因为看不见而遇到麻烦,还会在摸到陌生的东西时感到茫然,还会在听到别人谈论风景时,心里掠过一丝微小的失落。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她身边有他。有这个愿意做她眼睛的少年,有这个会把莲子羹吹凉了再喂给她的少年,有这个让她就算身处黑暗,也能看到漫天星光的少年。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