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莱克学院的医疗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唐舞麟躺在病床上,左臂和右腿都缠着厚厚的绷带,胸口的瘀伤虽然消退了些,却依旧能看出狰狞的痕迹。他已经醒了三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清醒时就望着窗外的梧桐树,眼神里藏着化不开的郁色。
古月坐在床边的木凳上,正用棉签蘸着温水,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脸颊的伤口。她的动作很轻,指尖避开结痂的地方,生怕弄疼他。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手上,能看到她指节上还残留着几道浅浅的疤痕——是在密道里摸索时被石壁划伤的。
“今天感觉怎么样?”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刻意放柔的暖意。医疗室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声音和唐舞麟平稳的呼吸声。
唐舞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看着那片遮住空洞眼眶的阴影,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好多了。”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谢邂说,你每天都在这里守着。”
“我没事做,在这里还能帮护工递递东西。”古月笑了笑,将棉签扔进旁边的托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手背上的青筋——那里的温度比前两天暖了些,是好转的迹象。
她总是这样,把所有的在意都藏在平淡的语气里。唐舞麟看着她空荡的眼眶,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想起在乐营外听到的那些话。疤脸说“她昨晚很有劲儿”,守卫说“那丫头早就被疤脸糟蹋了”,还有古月故意露出的瘀青,故意弄乱的衣襟,故意在他面前压抑的哭声……那些画面像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上。
他知道自己不该信。谢邂说过古月是装的,老石弥留时也说过“那是演戏”,可那些“证据”太真实,真实到让他控制不住地去想——在他没能及时赶到的那些日子里,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你的眼睛……”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医疗部的老师说,就算找到冰晶玉露,也只能修复视神经,能不能恢复视力,还要看后续的恢复。”
“嗯,我知道。”古月点点头,语气依旧平静,“能恢复最好,不能恢复也没关系。反正有你在,你就是我的眼睛。”
这句话以前总能让他心头一暖,可现在听来,却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他最敏感的地方。他想起她在乐营里蜷缩在稻草堆里的样子,想起她被疤脸推倒时没有反抗的隐忍,想起她脖颈上那道浅灰色的、被黑暗能量侵蚀过的疤痕——这些都在提醒他,她不再是那个能在他身后安心依赖的小姑娘了。
她经历了他无法想象的屈辱。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的瘀伤仿佛又开始疼起来。他猛地别过头,看向窗外的梧桐树,避开了她的方向。
古月擦拭他手背的动作顿了顿。她能感觉到唐舞麟突然变得僵硬的身体,能听到他骤然变重的呼吸声,能捕捉到他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刻意的疏离。
“怎么了?”她轻声问,指尖停在他的手背上,没有移开,“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疗老师。”
“不用。”唐舞麟立刻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只是有点累,想再睡会儿。”
古月沉默了。她能感觉到他在撒谎。他不是累,是在回避她。
从他醒来那天起,就总是这样。会跟她说话,会回应她的关心,却很少再像以前那样看着她,很少再主动握住她的手,甚至在她碰到他时,身体会下意识地绷紧。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乐营里的戏演得太真,连他都当了真。他以为她真的被疤脸侮辱了,以为她真的不再是那个能和他并肩站在阳光下的、干净的姑娘。
这个认知比失去视力更让她难受。她不怕武魂殿的追杀,不怕失去魂力,不怕永远活在黑暗里,却怕他用那种带着怜惜、愧疚,甚至一丝“隔阂”的眼神看她。
“唐舞麟,”她放下手里的托盘,双手轻轻握住他没受伤的右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去,“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唐舞麟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回手。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微颤,能听到她声音里的郑重,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慌——他怕她真的说出那些他不敢细想的细节,怕自己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面对她。
“在乐营里,疤脸没有碰过我。”古月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那些瘀青是我在石壁上蹭的,那些红痕是我用草茎划的,那些被撕破的衣服是我自己扯的。我那么做,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是为了和老石他们里应外合。”
她停顿了一下,能感觉到唐舞麟的呼吸明显变快了。
“疤脸是想欺负我,但我用蒙汗药粉算计了他。老石他们护着我,我们本来计划得很好,要不是疤脸的跟班突然反水,我们能更顺利地逃出来。”她的指尖用力攥了攥他的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没有被侮辱,没有被糟蹋,没有……”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处子之身”这四个字太沉重,太私密,让她一个姑娘家怎么说得出口?
可她知道必须说清楚。她不想让他心里有疙瘩,不想让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我还是原来的我。”她抬起头,空荡的眼眶对着他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没有变成你想的那样,没有被那些肮脏的人和事毁掉。”
唐舞麟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颊,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看着她那双虽然看不见、却亮得惊人的眼眶——她在解释,在辩白,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们之间可能已经出现裂痕的关系。而他,却因为那些捕风捉影的猜测,因为自己可笑的“芥蒂”,让她承受着本不该承受的压力。
“我知道。”他突然开口,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知道你是装的。谢邂跟我说过,老石也跟我说过,我……”
他想说“我从来没信过那些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他信过。在听到疤脸的污言秽语时,在看到她身上的瘀青时,在冲进乐营却没找到她时,他是真的相信了那些肮脏的猜测,甚至因为这份相信,才会那么疯狂地杀死疤脸,才会在看到她时,心里既庆幸又酸涩。
“我知道你可能信过。”古月轻轻打断他,指尖的力道松了些,“换作是我,听到那些话,看到那些痕迹,也会担心。但唐舞麟,你要信我。信我不会那么轻易被打倒,信我不会让自己变成连自己都唾弃的样子,信我……”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信我就算真的遇到危险,也会拼尽全力反抗,而不是等着被人糟蹋。”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唐舞麟心里那道紧闭的门。
他想起她在石缝里用冰棱阻拦暗卫的决绝,想起她被黑暗能量侵蚀时依旧不肯屈服的坚韧,想起她在祭坛上对他说“半个时辰后你没来,我就回来找你”的坚定——这样的古月,怎么可能在乐营里默默承受侮辱?他怎么会怀疑这样的她?
是他被“保护欲”冲昏了头脑,是他把自己的恐惧当成了事实,是他用自己狭隘的想象,玷污了她的坚韧和智慧。
“对不起。”他猛地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古月,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道歉自己的怀疑,道歉自己的怯懦,道歉自己让她受了委屈。
古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释然。他道歉了,不是因为敷衍,是因为真的懂了她的委屈,真的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该。
“我接受你的道歉。”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却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但你得答应我,以后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要先问我。不能再自己瞎想,不能再让我跟你解释这种……这种让人难堪的事。”
“我答应你。”唐舞麟重重点头,眼眶通红,“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只信你说的。你说没有,就是没有;你说没事,就是没事。再也不自己瞎猜了。”
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抚摸她的脸颊,指尖擦过她眼角的泪痕。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没有退缩,掌心的温度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
“你的眼睛会好起来的。”他轻声说,语气坚定,“冰晶玉露找不到,我就去闯极北之地找冰帝要;冰帝不给,我就去翻遍全大陆的古籍,总能找到办法。等你的眼睛好了,我带你去看史莱克的樱花,去看海神湖的落日,去看我们以前一起修炼过的每一个地方。”
“好。”古月笑着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阳光透过窗棂,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医疗室里的药香似乎也变得清甜起来,像化开的蜜糖。
唐舞麟看着她带泪的笑脸,心里那道郁色终于彻底散去。他知道,有些伤痕需要时间才能愈合,有些误会需要用更多的信任去弥补,但只要他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坦诚地面对彼此,坚定地相信彼此,就没有什么能真正隔开他们。
他拖着重伤回来,不仅仅是为了活着,更是为了找回她,找回他们之间那份没有隔阂的、纯粹的羁绊。而现在,他做到了。
“饿不饿?”他突然问,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柔,“护工说厨房今天炖了排骨汤,我让他们给你留了一碗。”
“你才该多喝点汤补补。”古月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虽然看不见),却还是站起身,“我去看看好了没有。你在这里乖乖躺着,不许乱动。”
“知道了。”唐舞麟笑着应道,看着她转身走向门口的背影。红裙的衣角在阳光下轻轻晃动,像一只重获自由的蝴蝶。
他知道,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的伤需要静养,她的眼睛需要治疗,武魂殿的威胁还没彻底解除。但只要身边有她,只要他们的心还紧紧贴在一起,再长的路,再难的坎,都能一步步跨过去。
窗外的梧桐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像在为这对历经磨难的少年少女,轻轻唱着祝福的歌。医疗室里,唐舞麟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带着暖意的笑。所有的怀疑和芥蒂都已消散,只剩下失而复得的珍重,和对未来的、满满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