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密道出口灌进来,带着远处战场的硝烟味。古月攥着那枚“伴生草”魂导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魂导器里的波动已经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已经过了三刻钟了。”谢邂站在石门边,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要不我回去看看?”
古月没有回答。她的耳朵紧紧贴着石门,捕捉着密道深处的每一丝声响——碎石滚动的“咔嚓”声,空气流动的“呼呼”声,远处隐约传来的魂导炮轰鸣……唯独没有那道她最想听的、带着蓝银草气息的脚步声。
蚀骨散的余毒在焦虑中再次发作,魂脉传来针扎般的刺痛,连听觉都开始变得模糊。可她不敢移开耳朵,生怕错过哪怕一丝微弱的动静。
“古月?”谢邂又喊了一声,手里的匕首已经握紧,“我真的要回去了,再晚就……”
“别去。”古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他说过,半个时辰内会到。如果他没到,要么是出事了,要么是被困住了——你回去,只会多一个人陷进去。”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谢邂看着她空洞却异常坚定的侧脸,突然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她心里比谁都急,却在用这种近乎偏执的冷静,掩饰着翻涌的恐惧。
“再等等。”古月又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魂导器上的纹路,“还有一刻钟。”
这三个字像千斤巨石,压得两人都沉默了。密道里只剩下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声,和古月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密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石块滚动的声响。
古月的身体猛地一僵,瞬间屏住呼吸。
“是不是……”谢邂刚要开口,就被古月抬手按住了嘴。她的指尖冰凉,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那不是普通的碎石滚动声,是有人拖着沉重的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声响。
声音越来越近。
能听到布料摩擦石壁的“沙沙”声,能听到粗重的、带着痛苦的喘息声,还能听到……蓝银草魂力散逸时,特有的、微弱的“嗡嗡”声。
是他!
古月猛地松开谢邂,踉跄着朝密道里跑去。她看不见路,只能凭着声音的方向摸索,指尖在粗糙的石壁上划出一道道红痕,却浑然不觉——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道越来越近的喘息声。
“唐舞麟?”她的声音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试探,“是你吗?”
喘息声顿了顿。过了一会儿,一道沙哑得几乎认不出来的声音传来,像生锈的铁器在摩擦:“是我……”
古月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循着声音扑过去,却在即将撞到他时,被一只滚烫的手拦住——那只手沾满了血,指节肿大,虎口处还嵌着碎掉的鳞片,显然是强行催动金龙枪时留下的伤口。
“别碰……有血……”唐舞麟的声音很轻,带着气音,手腕却因为用力拦住她而微微颤抖。
古月却不管不顾,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指尖触到他皮肤上黏腻的温热——是血,还带着体温,证明他还活着。这个认知让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懈,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他的手背上。
“你回来了……”她哽咽着说,反复摩挲着他的手背,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幻觉,“你终于回来了……”
“嗯,回来了。”唐舞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却因为牵动了伤口,猛地咳嗽起来。咳嗽声剧烈而痛苦,每一声都像要把肺咳出来,古月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谢邂举着魂导灯跑过来,灯光照亮密道的瞬间,两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唐舞麟的样子比想象中更惨烈。
他的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是骨头断了,袖子被血染成深褐,还残留着黑暗能量灼烧的焦黑痕迹;右腿的裤腿从膝盖处撕裂,露出的小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碎肉和泥土混在一起,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胸口的衣襟破了个大洞,能看到下面青紫交加的瘀伤,显然是被黑暗能量正面击中过。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脸——左边脸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伤口,血还在缓缓渗出,糊住了他的左眼。可他的右眼却亮得惊人,牢牢锁在古月身上,像找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你伤成这样……”谢邂的声音发紧,连忙放下魂导灯,想去扶他,“快,我扶你出去,小桃他们在外面准备了疗伤药!”
“先……先别碰他。”古月拦住谢邂,指尖轻轻拂过唐舞麟右臂的伤口,那里的皮肤滚烫,是魂力紊乱的征兆,“他的魂力在反噬,强行移动会加重伤势。”
她虽然失去了极致之冰的魂力,却从小跟着父亲研究魂脉,对伤势的判断比谢邂精准。她能感觉到唐舞麟体内的金龙魂力正在疯狂冲撞,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每一次冲撞都在撕裂他的经脉——这是强行燃烧生命力后的后遗症。
“伴生草……”唐舞麟突然抓住古月的手,将她掌心的魂导器往自己胸口按了按,“靠近点……能稳住魂力……”
古月立刻照做。她蹲下身,将魂导器紧紧贴在他胸口的瘀伤处,同时用指尖轻轻按在他的腕脉上——那里的脉搏微弱而急促,像随时都会停跳。
“主上跑了……”唐舞麟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喘口气,“穆老被我废了一条胳膊,但让他带着残部突围了……史莱克的人在打扫战场,我让谢邂先送你走,他们随后就到……”
他在交代后事一样,说着战场上的情况,说着后续的安排,仿佛自己身上的伤只是小擦伤。古月听得心里发疼,却不敢打断他——她知道,他是怕自己撑不住,想把该说的话都先说了。
“别说了。”她的声音带着泪腔,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些,“你现在需要闭嘴养神,等魂力稳住了我们就走。”
唐舞麟却摇了摇头,右眼定定地看着她(虽然她看不见),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你的眼睛……还能治好吗?父亲留下的笔记里,有没有提到过……”
“能。”古月立刻点头,语气肯定得不容置疑,“笔记里说,只要找到‘冰晶玉露’,就能修复视神经。等我们回史莱克,我就去找,一定能找到。”
她不知道有没有“冰晶玉露”,甚至不知道父亲的笔记里有没有提到过——她只是想让他安心,想让他有个盼头,想让他知道,他们还有很多“以后”。
唐舞麟的嘴角果然牵起一抹极浅的笑。他抬手,想用没受伤的右手摸摸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那只手上也沾满了血,他怕弄脏她。
古月抓住他悬在半空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温热的血蹭在她的脸颊上,带着铁锈味,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我不在乎。”她轻声说,“就算永远看不见也没关系,我有你。你就是我的眼睛,我跟着你走就好。”
唐舞麟的身体猛地一颤,右眼瞬间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这次的咳嗽比刚才更凶,他弯下腰,捂住胸口,指缝间渗出了鲜红的血。
“舞麟!”
“唐舞麟!”
古月和谢邂同时惊呼。古月立刻调动起自己仅存的、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探入他的体内——那里的魂脉像被洪水冲过的河道,到处都是断裂和破损,金龙魂力和主上的黑暗能量还在相互绞杀,每一次碰撞都在加深他的痛苦。
“谢邂!疗伤药!快!”古月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谢邂立刻从怀里掏出药瓶,倒出几粒紫色的药丸。古月接过药丸,想喂唐舞麟服下,却发现他已经疼得咬紧了牙关,根本张不开嘴。
“唐舞麟,张嘴!”古月拍了拍他的脸颊,声音带着哭腔,“你想让我一辈子都看不见吗?想让我找不到冰晶玉露吗?你要是撑不住,我就……我就一辈子留在武魂城,再也不回史莱克了!”
这是最拙劣的威胁,却偏偏戳中了唐舞麟的软肋。他艰难地张开嘴,古月立刻把药丸塞进他嘴里,又用随身携带的水囊给他喂了口水。
药丸下肚后,唐舞麟的咳嗽渐渐平息了些。他靠在石壁上,闭着眼喘息,脸色依旧苍白得像纸,但魂力的波动总算稳定了些,不再像刚才那样疯狂冲撞。
“你刚才说的话……不算数。”他喘了好一会儿,才虚弱地开口,“就算我……你也得回史莱克,也得找冰晶玉露……听到没有?”
“听到了。”古月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掉他嘴角的血迹,“但你得跟我一起回去。你不回去,我找到冰晶玉露也没用——我想让你看着我重见光明,想让你第一个出现在我眼里。”
唐舞麟没有再说话。他的右眼慢慢闭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大概是疗伤药起了作用,让他暂时摆脱了疼痛的折磨。古月却不敢放松,依旧保持着按压腕脉的姿势,指尖时刻留意着他的魂力波动。
谢邂在一旁生起了一小堆火,火光跳跃着,照亮了两人交握的手——古月的手纤细却坚定,唐舞麟的手布满伤痕却温暖,像两株在绝境里相互缠绕的植物,彼此支撑着,不肯倒下。
“他好像睡着了。”谢邂压低声音,往火堆里添了根柴,“要不我们趁他睡着,把他抬出去?外面有备好的担架。”
古月摇了摇头:“再等一刻钟。他刚服下药,魂力还没完全吸收,现在移动太危险。”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唐舞麟的手背,那里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体温也渐渐降了些。她能感觉到他体内的金龙魂力正在缓慢复苏,像初春融化的溪流,虽然微弱,却带着坚韧的生机。
这个总是想保护她的少年,这个宁愿自己重伤也要把她从武魂殿带出来的少年,这个在密道里拖着重伤身躯、硬撑着要跟她交代后事的少年……他从来都不是只会莽撞冲锋的笨蛋,他的温柔藏在行动里,藏在“我来接你”的承诺里,藏在“你先走吧”的隐忍里。
“谢邂,”古月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我们是不是很像老石他们?”
谢邂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老石他们用生命掩护她逃跑,唐舞麟用重伤换她平安,而她守在密道里,不肯放弃一个可能已经回不来的人。
“不像。”谢邂蹲下来,看着靠在石壁上的唐舞麟,语气认真,“老石他们是牺牲,你们是‘活着回去’。唐舞麟没打算死,你也没打算让他死,这就跟他们不一样。”
古月笑了,眼泪却又掉了下来。是啊,他们是要活着回去的。回史莱克,找冰晶玉露,治她的眼睛,养他的伤,像以前那样,在桂花树下分享一块玉米饼,在魂师大赛上并肩作战。
这些念想像一束光,照亮了密道里的黑暗,也照亮了唐舞麟苍白的脸。
又过了一刻钟,古月终于松开唐舞麟的腕脉,对谢邂点了点头:“可以了。小心点,别碰到他的左臂和右腿。”
谢邂立刻招呼外面的史莱克学员进来。两个身材高大的学员小心翼翼地抬起简易担架,古月则蹲在担架边,一手扶着唐舞麟的肩膀,一手紧紧攥着那枚伴生草魂导器——魂导器里的波动已经稳定下来,像婴儿的呼吸,微弱却平稳。
“我们回家了。”她俯下身,在唐舞麟耳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羽毛,“回史莱克。”
唐舞麟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听到了她的话。他没有睁开眼,却在昏迷中,无意识地、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担架被抬出密道时,夕阳刚好落下,给天边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远处的战场已经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的炊烟在废墟上升起,是史莱克的人在收拾营地。
古月跟着担架慢慢走,掌心被唐舞麟的手攥得生疼,却舍不得松开。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能触摸到他手背上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痕——这些都是真实的,是他“回来了”的证明。
她知道,前路还很长。唐舞麟的伤需要长期调养,她的眼睛未必能治好,武魂殿的残部还在暗处虎视眈眈,禁术的阴影也未必彻底散去。
但没关系。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们还能牵着彼此的手,只要“回家”的目标还在,再难的路,她都有勇气走下去。
就像现在这样,一步一步,朝着有光的地方,朝着史莱克的方向,慢慢走。
担架上的唐舞麟突然动了动手指,在古月的掌心轻轻勾了勾。古月低下头,看着他紧闭的眼,嘴角弯起一抹带着泪光的笑。
看,他在说“别担心”。
这样的人,怎么会让她担心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