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乐营的铁门就被守卫踹开，带着冰碴的冷风卷着尘土灌进来，扑在古月脸上。她缩在稻草堆里，故意把半边脸埋进草堆，露出的脖颈上有几道浅浅的红痕——那是昨夜用草茎轻轻划出来的，在昏暗光线下看着像被人粗暴抓过的痕迹。

“都起来！滚去干活！”守卫的鞭子抽在石壁上，发出刺耳的脆响，“磨磨蹭蹭的，今天没饭吃！”

乐营里的人陆续从稻草堆里爬起来，脚步声拖沓又麻木。古月是最后一个起身的，她故意晃了晃身子，像没站稳似的扶住石壁，手指在粗糙的石头上抠得发白——这是她和老石约定好的“信号”，告诉他们“可以开始了”。

“哟，这不是昨天新来的娇娘子吗？”疤脸的粗嗓门从人群里炸开，他趿着破鞋，故意往古月身边撞了一下，“怎么？昨晚没睡好？脸色这么差？”

古月踉跄着后退两步，肩膀撞到石壁，发出闷响。她没有抬头，只是用袖子遮住半张脸，声音细若蚊蚋：“让开。”

“让开？”疤脸笑得更凶了，伸手就去扯她的衣袖，“这就害羞了？昨天晚上你可不是这样的……”

“疤脸！”老石的拐杖突然在地上重重一敲，打断了他的话，“守卫在看着，你想让大家都没饭吃？”

疤脸悻悻地收回手，却故意往古月脚边啐了口唾沫：“也是，现在碰她都觉得晦气。”

古月的指尖在袖口里死死攥住，指甲掐进掌心——疼，却让她保持着清醒。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嘲讽，有同情，还有几道隐藏在人群里的、带着确认意味的视线——是老石他们，在确认她的“表演”有没有破绽。

她顺着疤脸的推搡往前挪了两步，故意让破烂的裙摆扫过地上的泥污，把自己弄得更狼狈。路过老石身边时，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东南角的守卫换班比昨天早了一刻钟。”这是她凌晨听着脚步声算出来的。

老石的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点，算是回应。

乐营的“活计”其实就是搬运石块，加固即将坍塌的墙角——这是武魂殿故意折腾他们的法子，用苦力磨掉他们最后一点力气。古月被分到最沉的那块石头，她刚弯下腰，就听到瘸腿魂师在旁边“哎哟”一声，像是闪到了腰。

“这娘们连块石头都搬不动？”疤脸的声音又响起来，他抱着胳膊站在旁边，像看笑话似的，“昨天晚上不是挺有劲儿的吗？”

几个和疤脸交好的男人跟着哄笑起来，声音在空荡的乐营里格外刺耳。古月的背僵了僵，却没回头，只是咬着牙，用尽力气将石块往墙角挪——她的动作很慢，额角渗出细汗，看起来随时都会被石块压垮。

“行了，别欺负个瞎子了。”老石的声音插进来，他拄着拐杖走过来，用拐杖顶住石块，“我帮你一把。”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看不下去才出手。古月感觉到石块的重量轻了些，借着老石的力气往前挪了两步，刚好停在靠近排水口的位置。她用脚尖悄悄在地上划了道痕，这是告诉藏在暗处的瞎眼阵图师：“就是这里，铁栏在石块后面。”

瞎眼阵图师的脚步声从旁边经过，他抱着一堆碎石，看似在填补墙角，实则用脚尖蹭了蹭她划的痕迹，发出极轻的“咔哒”声——是回应“收到，铁栏的位置已经摸到了”。

一上午就在这样的“表演”和“暗号”里过去。疤脸时不时出言嘲讽，古月始终低着头，一副麻木到听不见的样子；老石他们看似各干各的，实则用脚步声、咳嗽声、工具碰撞声传递着信息；连哑巴少年都借着喂狗的机会，把一张画着守卫巡逻路线的草纸，塞进了古月的破靴里。

午饭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古月刚接过木碗，就被疤脸撞了个满怀。米汤洒了一地，木碗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守卫脚边。

“你没长眼睛啊？”疤脸恶人先告状，指着古月骂道，“洒了老子的饭，你赔得起吗？”

古月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摸索着去捡木碗。她的手指在地上划了半圈，故意碰到了疤脸的脚踝——那里藏着老石昨夜塞给她的、一小包蒙汗药粉。她趁弯腰的动作，将药粉悄悄蹭在了他的裤脚内侧。

“废物就是废物。”疤脸踹开她的手，捡起木碗扔在她脸上，“连碗都拿不住，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木碗擦过古月的脸颊，留下一道红痕。她没有躲，只是慢慢爬起来，重新蹲回稻草堆，背对着所有人，像只被遗弃的猫。

守卫在旁边看了半天，见没发生“命案”，骂骂咧咧地走了——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看着曾经的天才被磋磨成这副样子，才能让主上满意。

“你没事吧？”老石走过来，把自己的半碗米汤递到她面前，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古月摇摇头，没有接米汤，只是低声说：“疤脸中午会去偷酒喝，他藏酒的地方在西墙角的草堆里。”这是哑巴少年刚才用手势告诉她的。

老石的眼睛亮了亮，接过米汤的手紧了紧：“知道了。”

下午的太阳越来越毒，乐营里的空气像蒸笼。守卫们躲在阴凉处打盹，只有偶尔的咳嗽声证明他们没睡着。古月坐在稻草堆里，看似在晒太阳，实则在用耳朵数着时间——离守卫换班还有一个时辰，离疤脸偷酒还有半个时辰，离他们约定的“动手时间”越来越近。

她能感觉到老石他们的魂力在悄悄凝聚，像蓄势待发的弓箭。瞎眼阵图师已经借着修墙的机会，在排水口的铁栏上做了记号；瘸腿魂师反复在守卫的帐篷外踱步，熟悉着他们的呼吸频率；哑巴少年把巡逻犬引到了离排水口最远的角落。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顺利得让古月有些不安。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疤脸的笑声从西墙角传来——他果然去偷酒了，还招呼了两个跟班，看样子是打算喝到天黑。

“不对劲。”古月突然抓住老石的拐杖，声音压得极低，“疤脸平时偷酒从不带人，他怕被分走。今天怎么会喊人？”

老石的脸色也变了。他往西墙角看了一眼，疤脸正举着酒坛往嘴里灌，两个跟班在旁边起哄，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可古月的话提醒了他——疤脸虽然粗鲁，却极贪酒，从不会让别人碰他藏的东西。

“难道是守卫让他盯着我们？”老石的声音发紧，“他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古月的心沉了下去。她仔细回想一上午的细节，有没有哪里露出破绽？是她划的痕迹太明显？还是老石的掩护太刻意？或者……疤脸根本不是被守卫指使，是他自己起了疑心？

“不管是哪种，我们得提前动手。”古月当机立断，指尖在老石的手背上快速划了个圈——这是“提前行动”的暗号，“让阵图师现在就去弄开铁栏，你去把疤脸引开，瘸腿哥准备模仿守卫的脚步声，吸引注意力。”

老石没有犹豫，立刻用拐杖在地上敲出急促的点——三短两长，是“行动”的信号。

暗号刚发出，西墙角突然传来一声惨叫！不是疤脸的声音，是他跟班的！古月的心猛地一揪，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虽然看不见），能听到酒坛摔碎的声音，还有疤脸的怒吼：“你他娘的怎么回事？！”

“他……他嘴里有东西！”另一个跟班的声音带着惊恐，“是药！是蒙汗药！”

古月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是她早上蹭在疤脸裤脚上的药粉！他肯定是喝酒时不小心沾到了，却误以为是跟班想害他！

“不是我！是那个瞎子！是那个瞎子搞的鬼！”跟班的声音突然拔高，直指古月的方向，“我刚才看到她碰过你的裤脚！”

疤脸的怒吼声瞬间变了调，古月能感觉到一股暴戾的魂力朝着自己冲过来——他信了！他以为是自己想用药害他！

“快跑！”老石一把将古月推开，拐杖对着疤脸的方向横扫过去，“他交给我！你们去开铁栏！”

古月被推得踉跄着后退，却没有跑。她知道现在跑就是承认自己有鬼，只会让守卫更快发现异常。她反而站稳脚跟，对着疤脸的方向喊道：“不是我！我连药是什么都不知道！”

声音里带着刻意装出来的慌乱和委屈，和之前的麻木判若两人——这是她最后的“表演”，要让远处打盹的守卫觉得，这只是一场内讧。

“不是你是谁？！”疤脸的声音越来越近，带着酒气和杀气，“除了你这个想逃跑的史莱克余孽，谁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他竟然知道她想逃跑？古月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不是被守卫指使，是他自己早就怀疑了！或许是她和老石的互动太频繁，或许是她“麻木”的样子装得不够像，被这个在乐营混了多年的老油条看出了破绽！

“我没有！”古月继续后退，手指悄悄摸到藏在稻草堆里的蓝银草细茎——这是她最后的武器，“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

“你就什么？用你的瞎子眼瞪我？”疤脸狞笑着扑过来，粗壮的手臂朝着她的脖子抓去。

就在这时，一声震天的狗吠突然响起！是哑巴少年！他故意用石子砸了巡逻犬，把狗引了过来！疤脸怕狗，下意识地停住动作，转头去骂哑巴少年。

“就是现在！”老石的怒吼声响起，他的拐杖突然变长，像条铁鞭缠住疤脸的腿，“阵图师！动手！”

瞎眼阵图师早已摸到铁栏边，他将一把磨尖的石片插进铁栏的缝隙，用力一撬！“哐当”一声脆响，铁栏被撬开了一道缝！

“有动静！”守卫的吼声从帐篷里传来，脚步声朝着这边冲过来！

“瘸腿！掩护！”老石喊道。

瘸腿魂师立刻发出一声惨叫，装作被石块砸中了腿，声音凄厉得能引来所有守卫的注意。果然，冲过来的守卫脚步声顿了顿，有一半转向了瘸腿魂师的方向。

“古月！走！”老石用拐杖死死拖住疤脸，对着排水口的方向吼道，“我们断后！”

古月看着被疤脸缠住的老石，看着冲向瘸腿魂师的守卫，看着拼命扩大铁栏缝隙的瞎眼阵图师，看着被巡逻犬追得乱跑的哑巴少年——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她争取时间。

她没有犹豫，转身朝着排水口冲过去！蓝银草细茎在掌心攥得发白，极致之冰的魂力在指尖凝聚——不是为了攻击，是为了在钻出铁栏时，用寒气冻住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石。

“抓住那个瞎子！她要跑！”疤脸挣脱老石的拐杖，指着她的背影嘶吼。

古月能感觉到身后的劲风，是疤脸扔过来的石块！她下意识地侧身躲开，石块擦着她的胳膊飞过，砸在铁栏上发出巨响！

“快！”瞎眼阵图师已经把铁栏撬开了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他摸索着抓住古月的手，把她往缝隙里推，“出去后一直往西跑，那里有片密林！”

古月的肩膀被铁栏刮得生疼，却顾不上喊疼。她能听到老石和疤脸扭打的声音，能听到守卫越来越近的怒吼，能听到哑巴少年被狗追上的闷哼声。

“照顾好自己！”她对着瞎眼阵图师喊了一声，拼尽全力钻出铁栏，摔进了排水口的通道里。

通道里又黑又臭，全是污泥。古月顾不上脏，手脚并用地往前爬，身后的乐营里传来越来越密集的打斗声、喊叫声、魂导器启动的爆炸声——那是老石他们在用最后的力气，给她争取逃跑的时间。

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爬。污泥灌进她的破鞋，石子划破她的手掌，可她感觉不到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出去，一定要跑出去！不能让老石他们的牺牲白费！

不知道爬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微光——是排水口的出口！古月加快速度，像看到了希望的溺水者。

钻出出口的瞬间，清新的空气涌进肺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她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回头望去，乐营的方向浓烟滚滚，隐约还能听到爆炸声。

“老石……”她对着那个方向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哽咽。

她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活下来，不知道瘸腿魂师有没有骗过守卫，不知道瞎眼阵图师有没有来得及躲起来，不知道哑巴少年能不能甩掉巡逻犬。

但她知道，她必须活下去。带着他们的希望，带着父亲的秘密，带着对唐舞麟的承诺，活下去。

古月擦掉脸上的污泥，辨认了一下方向——西边，瞎眼阵图师说的密林就在那里。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着密林的方向跑去。

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单薄却坚定，破烂的裙摆沾满污泥，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却像面迎风招展的旗帜——宣告着乐营的囚禁结束了，新的逃亡开始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跑出排水口的同时，乐营的某个角落，老石拄着断了一截的拐杖，看着她消失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他身后，瘸腿魂师、瞎眼阵图师、哑巴少年都聚集过来，虽然个个带伤，眼里却都亮着光。

“她跑出去了。”老石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轻松，“我们的任务完成了。”

远处传来守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老石他们相视一笑，握紧了手里的石块、石片、甚至是折断的木棍——他们或许逃不出去，但能送古月离开，能让武魂殿知道乐营里的人不是废物，就够了。

古月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密林里，乐营的打斗声还在继续。这场始于“伪装”的逃亡，最终以最壮烈的方式，为她铺就了一条通往自由的路。而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必须带着所有人的希望，一直跑下去，直到找到唐舞麟，直到把核心技术的秘密送回史莱克，直到……为他们报仇。

第3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