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乐营的油灯在风里摇晃，将古月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壁上，像株被揉皱了却没折断的草。她坐在稻草堆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草茎，直到指腹泛白才停下——这是她练了一上午的“动作”，要显得麻木又空洞，像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疤脸今天没找你麻烦？”老石的拐杖戳地声从对面传来，带着试探。他身后站着三个男人，都是乐营里相对清醒的人——瘸了条腿的前强攻系魂师，瞎了只眼的阵图师，还有个能听懂兽语、却被割了舌头的少年。这是古月用三天时间筛选出的、或许能信任的人。

古月抬起头，空荡的眼眶对着声音来的方向，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昨天来过。”

声音很轻，带着刻意压下去的颤抖，像被触碰了伤口的幼兽。她能感觉到那四道目光瞬间绷紧，连老石的魂力都波动了一下——这正是她要的效果。

“他……”老石的声音顿了顿，大概在斟酌措辞，“对你做了什么？”

古月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起来，像是在压抑哭声。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破烂的衣袖往手臂上拉了拉，露出昨天故意在石壁上蹭出的瘀青——青紫色的痕迹在油灯下格外刺眼，像被人粗暴攥过的证明。

“还能做什么？”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带着破罐破摔的绝望，“到了这儿，还能指望有什么好结果？你们不都等着看笑话吗？看史莱克的人怎么变成和你们一样的废物……”

她的话像带了刺，扎得对面的人都沉默了。古月能听到瘸腿魂师攥紧拳头的声音，能闻到阵图师身上的酒气突然变重——这些被武魂殿毁掉一切的人，最懂这种“从云端摔进泥里”的屈辱。

“我们没想看你笑话。”老石的声音沉了沉，拐杖在地上敲出急促的点，“我们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

“不快了。”古月打断他，声音里的绝望变成了麻木的平静，“守卫天天盯着，疤脸又虎视眈眈，我一个瞎子，没魂力，能撑到昨天已经算运气好。”

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了点早就备好的、用草汁调的“泪痕”，在脸上画出狼狈的痕迹：“不过这样也好。至少疤脸觉得没意思了，守卫也觉得我‘已经被磨掉了棱角’，暂时不会再盯着我。”

这句话像块石头，投进了沉默的水里。老石他们的呼吸声都变了——古月在暗示，她的“被侮辱”是有价值的，是暂时换取安宁的手段。

“你想干什么？”老石的声音突然变得警惕，“别以为这样就能……”

“我不想干什么。”古月抬起头，空荡的眼眶直对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清醒，“我只是想活着。像你们一样，混日子也行，只要能活着看到武魂殿倒台的那天。”

她往前挪了挪，靠近油灯，让他们能更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泪痕”和手臂上的瘀青：“但我一个人活不了。疤脸不会一直对我没兴趣，守卫也迟早会再把我拖出去用刑。我需要你们帮我，就像……就像你们需要有人牵头，找到逃出乐营的机会。”

瘸腿魂师突然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嘲讽：“帮你？我们连自己都顾不上。你现在这副样子，连走路都要摸摸索索，能给我们什么好处？”

“我能给你们核心技术的图纸。”古月的声音突然定了下来，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父亲是武魂殿的阵图师，他把图纸藏在了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只要我们能逃出乐营，我就带你们找到图纸——那东西能让武魂殿元气大伤，比杀十个八个守卫都解气。”

这句话像道惊雷，炸得对面的人都变了脸色。古月能感觉到他们的魂力瞬间躁动起来，连一直沉默的哑巴少年都发出了急切的呜呜声——核心技术，这是能让他们复仇的唯一希望。

“你没骗我们？”瞎眼阵图师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要是敢拿这个骗我们……”

“我没必要骗你们。”古月摊开手，掌心的蓝银草叶纹路清晰可见，“我现在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尊严没了，眼睛瞎了，连唐舞麟都觉得我是自愿留在武魂殿的。我唯一的念想，就是让武魂殿付出代价——这和你们一样，不是吗？”

她刻意提起唐舞麟，用“他觉得我自愿留下”来加深自己的“绝望”，让他们相信，她已经没了退路，只能和他们绑在一起。

老石的拐杖在地上敲了敲，发出三短一长的节奏——这是他们在乐营里约定的“可信”信号。古月的心悄悄松了口气，知道他们已经开始动摇。

“图纸真能伤到武魂殿？”老石的声音里还带着犹豫。

“能让他们五年内不敢再对史莱克动兵。”古月肯定地说，指尖在地上画出父亲阵图的一角，“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后手，专门克制武魂殿的魂导炮。你们要是不信，可以让阵图师摸摸这纹路——他以前肯定见过类似的防御阵。”

瞎眼阵图师果然往前挪了挪，粗糙的手指颤抖着抚过地上的纹路。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声，对着老石用力点头——这纹路他在武魂殿的机密卷宗里见过，确实是能克制魂导炮的核心阵眼。

“好。”老石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发出决断的声响，“我们信你。但你得告诉我们，你想让我们怎么帮你？”

古月的心彻底落了地。她知道第一步成功了——用“被侮辱过的麻木”获取信任，用“核心图纸”点燃他们的复仇心，接下来，就是把计划摊开在他们面前。

“第一步，我们要让守卫彻底放下戒心。”她的声音放低，带着一丝狡黠，“明天开始，你们就故意在我面前说些难听的话，让守卫觉得我真的已经被你们排挤、被疤脸糟蹋得毫无价值……”

她一边说，一边用指尖在地上画出乐营的布局，标出守卫换班的时间、排水口的位置，甚至疤脸常去的酒桶存放处——这些都是她用三天时间，靠听、靠摸、靠老石偶尔透露的信息拼凑出来的。

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泪痕”还没干，眼神（虽然看不见）却亮得惊人，像藏着星星的黑夜。之前的麻木和绝望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冷静和决绝——那个被扔进乐营的“废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能和唐舞麟并肩作战的、史莱克的古月。

老石他们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用拐杖在地上戳出记号，补充她没注意到的细节——疤脸的酒里可以加蒙汗药，瘸腿魂师能模仿守卫的脚步声，哑巴少年能引开巡逻的恶犬。

这些被武魂殿视为“废物”的人，其实各怀绝技，只是被压抑得太久，忘了自己还能反抗。

“等守卫觉得我就是个没人管的累赘，我们就动手。”古月的指尖落在“排水口”的位置，用力点了点，“老石负责引开看守的魂斗罗，阵图师和瘸腿哥去破坏铁栏，哑巴少年把风，我……”

“你留在原地。”老石突然打断她，“你眼睛看不见，魂力又被封了，去了也是添乱。我们得留个人在外面接应，万一出了岔子，至少还有人知道该怎么把图纸送出去。”

古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们不是在轻视她，是在保护她。这些看似粗糙的男人，在用自己的方式，给这个“被侮辱过的、同病相怜的伙伴”留后路。

“好。”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我在稻草堆里藏了备用的草药，要是有人受伤，就回来找我。”

商议结束时，油灯里的油已经快烧完了。老石他们悄悄散去，拐杖声和脚步声都压得极低，像融进夜色的影子。古月坐在原地，没有动，只是将手臂上的瘀青又往衣袖里藏了藏。

石壁上的影子还在摇晃，却比刚才挺拔了许多。她知道这场“装作被侮辱”的戏还得继续演下去，明天要面对疤脸的嘲讽，要忍受守卫的白眼，甚至可能真的被推搡几下。

但她不再觉得难熬。刚才老石他们眼里燃起的光，像星火，照亮了乐营的黑暗，也照亮了她心里的路——她不是一个人在挣扎，这些被武魂殿迫害的人，和她一样，都藏着不肯熄灭的希望。

她摸索着躺回稻草堆，将那块蓝银草叶贴在胸口。叶尖的锯齿硌着皮肤，提醒她这一切不是梦——她用一场“屈辱”换来了信任，用一个承诺点燃了反抗的火苗，而这，只是逃离武魂殿的第一步。

远处传来疤脸的鼾声，粗重得像打雷。古月闭上眼睛（虽然看不见），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明天会很难，但她已经准备好了。就像以前无数次和唐舞麟并肩作战时那样，只要目标在前，只要身边有可以信任的伙伴，再难的仗，她都有勇气打下去。

至于那些“被侮辱”的痕迹，很快就会变成勋章——证明她在绝境里没有放弃，证明她用智慧和勇气，为自己和伙伴们，拼出了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