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刚敲过,国公府书房的烛火仍亮着。窦昭将一碗参汤放在宋墨手边,见他正对着那半枚“安”字腰牌出神,轻声道:“圣上既已看过玉佩和供词,总有圣断,你也该歇歇了。”
宋墨抬眸,眼底泛着红血丝,却精神矍铄:“圣上把玉佩还给了我,只说‘知道了’,这三个字才最磨人。”他指尖叩着案几,“安王在京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圣上是想一网打尽,还是先敲山震虎?”
窦昭拿起那半枚腰牌,断口处的毛刺已被摩挲得光滑:“李嬷嬷虽是自尽,却留下了个破绽——她发髻里藏着张字条,写着‘三月初三,西郊柳林’。今日正是初三。”
宋墨眼中精光一闪:“她这是早就留了后手?”
“或许是被安王胁迫时,悄悄记下的联络暗号。”窦昭道,“我已让陆鸣带着暗卫去西郊了,只远远看着,不打草惊蛇。”
正说着,窗外传来三声轻叩,是暗卫的信号。宋墨起身开窗,暗卫递进个油纸包,里面是几片撕碎的信纸,拼凑起来能看清“青州”“粮草”“灭口”几个字。
“是从安王府管家的废纸篓里找到的。”暗卫低声道,“方才安王在府中打杀了三个下人,说是走漏了风声。”
宋墨捏着信纸的指节泛白:“他这是慌了。”转头对窦昭道,“看来那账房先生的孙子,果然藏在青州。”
窦昭想起白日里陆鸣传回的消息——账房先生的孙子如今在青州做货郎,上个月忽然收到一笔银钱,搬去了城郊的宅子。她道:“安王想杀人灭口,偏生急了手脚,反倒露了踪迹。”
宋墨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灰烬飘落:“明日早朝,我得想法子让圣上派个可靠的人去青州。张启山的门生恰好在青州任通判,若是被他们抢了先,人证就没了。”
窦昭忽然想起一事:“皇后娘娘赏的那支暖玉镯,我让素心去查了,原是先安王妃的心爱之物,后来被安王赏给了他的侧妃。而那位侧妃的父亲,正是张启山的同科。”
“难怪张启山对安王如此死心塌地。”宋墨冷笑,“这盘棋,比我们想的还要密。”
次日清晨,宋墨刚进朝堂,就见安王一身素服跪在殿中,哭诉自己管束下人不严,让奸人盗用府中玉佩陷害忠良,恳请圣上治他失察之罪。
圣上坐在龙椅上,面色平淡:“皇叔起来吧,此事尚未查清,不必如此。”话虽温和,却没提赦免之事。
张启山见状,忙出列附和:“安王殿下素来贤德,定是遭人构陷。依臣看,不如先将宋国公暂解兵权,待查清账目再作定论。”
宋墨上前一步,朗声道:“陛下,臣有一事启奏。臣查到去年冬月青州营的粮草失窃案,与安王府管家有关,现有证人在青州,恳请陛下派钦差核查。”
他话音刚落,吏部尚书忽然出列:“陛下,青州通判近日递了折子,说当地发现一伙盗匪,专劫官粮,说不定与失窃案有关。臣举荐御史台的李御史前往督查,李御史素来公正,定能查明真相。”
李御史是圣上的心腹,派他去青州,显然是圣上早已有所安排。安王的脸色微微一变,却只能低头道:“臣附议。”
散朝后,宋墨刚走出宫门,就见窦昭的马车候在街角。素心掀开车帘,递出个小瓷瓶:“夫人说,这是凝神的香丸,让国公爷午后用些。”
宋墨接过,指尖触到瓶底的凸起,知道里面定有密信。回到府中打开一看,果然是窦昭的字迹:“安王妃身边的侍女今早出府,去了张尚书府,带了个锦盒。陆鸣已在张府外布控。”
他将字条烧了,对亲卫道:“去告诉李御史,查货郎的同时,留意张尚书在青州的粮仓。”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窦昭坐在廊下翻着账册,素心忽然进来,低声道:“夫人,张尚书的夫人去给安王妃请安,被挡在了门外,说是安王妃‘偶感风寒’。”
窦昭放下账册,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看来安王也在防着张启山了。”她抬头望向天边,流云变幻,像极了此刻京城的局势。那潜藏的暗香,终于在风动中,透出了几分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