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宋墨才一身风尘地回府。窦昭刚让厨房温好的黄酒还冒着热气，见他进来，忙起身接过他肩上的披风——披风下摆沾着些泥点，显然是在马背上急行过。
“圣上准了张尚书查账？”窦昭为他斟上酒。
宋墨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间，眼底的红血丝更显清晰：“不仅准了，还点了三位御史一同督查，说是‘务必水落石出’。”他指尖叩着案几，“张启山敢这么折腾，手里定然捏着所谓的‘证据’，多半是那本被篡改过的粮草入库册。”
窦昭递上一碟酱肉：“我在宫里时，皇后提到安王妃近日常去张府走动，还说漏嘴一句，说安王妃新得了支玉簪，样式与先安王妃的遗物极像。”她顿了顿，将那支暖玉镯放在桌上，“皇后赏的这镯子，质地与那玉簪如出一辙。”
宋墨拿起玉镯端详片刻，忽然冷笑：“安王这是急了。先安王妃的遗物里，那支玉簪最是特别，簪头刻着半个‘安’字，据说另一半在当年随她陪嫁的账房先生手里——那账房先生，正是张启山的远房表舅。”
窦昭心头一亮：“所以张启山的账本，是安王通过那账房先生的后人递过来的？”
“十有八九。”宋墨指尖在“安”字玉佩的仿品上摩挲，“他们想用旧人旧物牵出‘军中账目早有弊病’的由头，把水搅浑，再把脏水泼到我身上。”他忽然看向窦昭，“你今日让暗卫查先安王妃的玉簪，查到了吗？”
“查到了。”窦昭道，“玉簪在安王妃贴身侍女手里，昨日还拿去银楼镶过宝石。巧的是，那家银楼的东家，是张启山的内侄。”
线索环环相扣，背后的网已渐渐清晰。宋墨正欲说话，陆鸣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个锦盒：“国公爷，暗卫在李嬷嬷的床板下搜出这个。”
打开锦盒，里面竟是半枚断裂的玉牌，上面赫然刻着半个“安”字。
“这是……”窦昭愣住。
“安王府的腰牌。”宋墨拿起玉牌，指腹抚过断裂处的毛刺，“是新断的，看来她察觉到不对，想销毁证据，却没来得及。”他看向陆鸣，“李嬷嬷招了吗？”
“还没审。”陆鸣低声道，“方才去传她时，发现人已经在柴房自尽了，嘴里还咬着块碎布，像是……”
“像是不想留下遗言。”窦昭接过话，心头掠过一丝寒意。李嬷嬷是府中老人，竟能如此决绝，可见背后之人的威慑力。
宋墨将半枚玉牌与那“安”字玉佩并排放着，忽然道：“明日张尚书要去军营查账，我让账房把所有账目都摆出来，任他查。”
窦昭蹙眉：“若是他们趁机栽赃怎么办？”
“我要的就是他们栽赃。”宋墨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陆鸣，你去备一份东西——去年冬天各营的领粮名册，尤其是青州营的，要找最旧的那本。”
陆鸣应声而去。窦昭不解：“青州营的名册有什么特别？”
“青州营的校尉，是当年先安王妃账房先生的同乡。”宋墨道，“张启山若要造假，定会从最不容易核对的边营入手。而那本旧名册上，有个名字——李三柱。”
窦昭恍然：“就是那个被灭口的采买参军？”
“正是。”宋墨端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他既是安王的人，领粮名册上定会留下与安王府相关的痕迹。张启山想动手脚，就得把这痕迹抹去，可他越是想抹，越会露出破绽。”
夜渐深，书房的烛火映着两人的身影。窦昭忽然想起白日里放飞的风筝，看似被风掌控，实则线始终在自己手中。如今这盘棋，亦是如此。
次日清晨，张尚书果然带着御史们气势汹汹地来到军营。账房里，账本堆得像小山，张尚书的人翻得尘土飞扬，却始终没找到错处。
“宋国公，”张尚书捻着胡须，皮笑肉不笑，“为何独独缺了青州营去年冬月的领粮册？”
宋墨似是早有准备：“张大人有所不知，那本名册上个月被虫蛀了，正在修补，不过抄本还在，要不要看看？”
张尚书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忙道：“抄本也行！”
待抄本拿来，张尚书的亲信翻到某一页，忽然高呼：“大人您看！这里有问题！青州营领的粮草，比入库数多了三百石！”
众人目光聚焦过去，只见那页上赫然写着“领粮三百石，经手人：李三柱”。
张尚书立刻道：“宋国公，这如何解释？”
宋墨却不急不缓地让人取来原册——虽有虫蛀，却能看清字迹。原册上写的是“领粮三百石，备注：代幽州营暂领，下月归还”，后面还有幽州营的签收记录。
“张大人，”宋墨将原册递过去，语气平淡，“抄本漏了备注，倒是让大人抓住‘把柄’了。只是不知，这抄本是谁抄的？”
抄书的文书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扑通跪下：“是……是张大人府上的管家，前日找小人喝酒，让小人……”
话未说完，张尚书厉声打断：“一派胡言！”
可御史们已看出端倪，其中一位刚正的老御史道：“张大人，这抄本与原册不符，恐非小事，当彻查！”
就在这时，宋墨的亲卫匆匆进来，附耳说了几句。宋墨点点头，对众人道：“刚接到消息，安王妃身边的侍女在银楼镶宝石时，不慎将先安王妃的玉簪摔碎了，从碎玉里掉出张字条，说是……当年账房先生留下的，记录了安王府与军中采买的往来。”
张尚书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宋墨看向众人，声音朗朗：“看来这账，不仅要查军中的，还得查查安王府的旧账了。”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账房，落在那些堆积的账本上，仿佛将蒙尘的真相一一照亮。玉已碎，冰始开，这场风波，终于要露出真正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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