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故影

腊月初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刮得忠勇侯府的朱漆大门呜呜作响。窦昭正在暖阁里核对着年下的用度账册，忽然听见外间传来一阵细碎的争执声，夹杂着画屏略显严厉的呵斥。

“怎么了？”她放下狼毫，抬眸看向掀帘进来的画屏。

画屏手里捧着个青布包裹，脸上带着几分为难：“夫人，门房刚拦了个婆子，说是……说是永定侯府旧年辞退的张妈，非要见您一面，还说有‘救命的东西’给您。”

窦昭握着笔的手指微顿。永定侯府的旧人？她嫁入忠勇侯府已有五年，当年从永定侯府带出来的老人屈指可数，张妈这个名字，她隐约有些印象——似乎是当年在生母院里做过粗使婆子，因手脚不干净被父亲赶出去的。

“她有说是什么东西吗？”

“没细说，只哭哭啼啼的，说事关夫人的亲弟弟。”画屏压低了声音，“那婆子穿得破破烂烂，看着像是走投无路的样子，可眼神里又透着点不对劲的急切。”

窦昭沉吟片刻。她的亲弟弟窦明，如今在翰林院做编修，性子温吞，素来与外间杂事无涉，能有什么“救命的事”牵扯到一个被赶出去的旧婆子？

“让她到西花厅等着，我去看看。”她起身时，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素色披风，“让人盯着点，别让她乱走动。”

西花厅里烧着炭盆，却驱不散那婆子身上的寒气。张妈见窦昭进来，“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磕着头道：“夫人！求您救救二少爷！老奴知道错了，当年是老奴瞎了眼，可二少爷是无辜的啊！”

窦昭在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张妈，你先起来说话。我弟弟好端端在翰林院当差，何来‘救命’一说？你若敢胡言乱语，我现在就让人把你送官究治。”

张妈被她眼神里的冷意慑住，嗫嚅着起身，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东西，双手捧着递上前：“夫人您看这个……这是前几日有人塞给老奴的，说只要把这东西交给三法司，就能换五十两银子，还说……还说这是二少爷私通外藩的证据。”

画屏接过东西呈给窦昭，解开一看，竟是半枚磨损的玉珏，旁边还压着张字条，上面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说窦明曾在去年秋闱时，与前来朝贡的安南使者私下会面，将考题透露给了对方的随员。

窦昭指尖捏着那半枚玉珏，指腹摩挲着上面熟悉的纹路——这是当年母亲留给窦明的周岁礼，另一半在窦明自己手里。玉珏是真的，可这字条上的话，却荒谬得可笑。窦明连安南话都听不懂，何来“私通”一说？

“是谁给你的这东西？”她抬眸，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张妈打了个哆嗦：“是个蒙面人，在老奴家门口塞进来的，老奴没看清样貌，只记得他说话带着点山西口音。”

山西口音？窦昭心头一动。去年负责接待安南使者的，正是山西籍的礼部侍郎。而这位侍郎，上个月刚因“办事不力”被宋墨参了一本，贬去了南京。

“你既知道是诬陷，为何不直接交出去，反倒来找我？”

“老奴……老奴虽笨，也知道这是要毁了二少爷啊！”张妈抹着眼泪，“当年老奴偷了夫人院里的银钗被赶出去，是二少爷偷偷给了我半吊钱，让我好生过日子。这份情，老奴记了一辈子。就算拼着这条老命，也不能让他被人坑害！”

窦昭看着她脸上混杂着恐惧与恳切的神情，缓缓道：“你可知，你今日来找我，若是被人发现，不仅救不了我弟弟，连你自己也会惹来杀身之祸？”

张妈的哭声戛然而止，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暖阁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偶尔“噼啪”爆开。窦昭将那半枚玉珏重新包好，递给画屏：“收起来。”又看向张妈，“你先在府里住下，对外只说是我新找的浆洗婆子，等过了这阵风头再说。”

张妈愣了愣，随即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磕了个响头：“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待张妈被带去下房安置，画屏才忧心忡忡道：“夫人，这张妈来历不明，留着怕是个隐患。而且这事明显是冲着二少爷来的，会不会……会不会是永定侯府那边有人想借二少爷的事牵连咱们？”

窦昭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光秃秃的石榴树。永定侯府的继母王氏素来视她们姐弟为眼中钉，可王氏没这么大的手笔，能牵扯到礼部旧案和外藩使者。

“不是冲着二弟来的。”她缓缓道，“是冲着宋墨。”

画屏愕然。

“那礼部侍郎是端王的人。”窦昭声音清冷，“他被宋墨参倒，端王心里定然记恨。如今拿二弟做筏子，一是想借‘私通外藩’的罪名打击我窦家，让我分心；二是想逼宋墨出手干预，好找由头参他个‘徇私枉法’。一箭双雕，倒是打得好算盘。”

正说着，宋墨披着一身寒气从外头进来，刚脱下沾雪的斗篷，就沉声道：“宫里刚传来消息，有人在陛下面前提起安南使者旧事，说翰林院有人‘言行不谨’，陛下让彻查。”

窦昭回身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看来，他们比我们想得更急。”

宋墨走到她身边，握住她微凉的手：“我已经让人去查那个山西口音的蒙面人，想来很快就有消息。你别担心，窦明那边我会安排，让他这几日只在翰林院当值，不要私下见任何人。”

“我不担心二弟。”窦昭看着他，“我担心的是，端王敢在这个时候动手，怕是手里还握着别的筹码。”

年底本就是朝堂最敏感的时候，各部要清算旧账，新的人事任免也箭在弦上。端王一直觊觎着户部尚书的位置，而宋墨近来正在查户部的亏空案，这其中的牵扯，远比“私通外藩”要复杂得多。

宋墨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若敢把户部的账册做手脚，我不介意让他尝尝抄家的滋味。”

“何必脏了我们的手。”窦昭抽出被他握着的手，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不起眼的蓝布册子，“你看这个。”

册子上记着的，是当年张妈在永定侯府当差时，偷偷记下的各处进项——其中几页，赫然写着王氏的陪房曾多次与端王府的管事私下交易，时间恰好在端王当年修建王府花园的时候。

“这是……”宋墨有些意外。

“当年张妈被赶出去，未必只是因为偷东西。”窦昭指尖点在那些交易记录上，“或许是撞见了不该看的，被王氏借机灭口。她今日敢来找我，除了念着二弟的旧情，怕是也想借我们的手，保她自己一命。”

宋墨看着册子上的字迹，又看了看窦昭沉静的侧脸，忽然低笑一声：“看来，咱们这位张妈，倒是歪打正着，给了我们一份大礼。”

“礼尚往来罢了。”窦昭合上册子，“端王想借故影（旧人旧事）来掀风浪，我们便让这些故影，成为压垮他的石头。”

窗外的风似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窦昭望着宋墨眼中映出的火光，忽然想起刚嫁给他时，他曾对她说：“这京城里的路难走，你若怕了，我便护着你。”

如今想来，他们早已不是谁护着谁，而是并肩站在这风雪里，彼此做对方最坚实的依靠。

“明日我让人把这册子送到御史台。”宋墨将册子收好，“顺便‘提醒’他们，查查端王府花园的木料来源。”

窦昭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让厨房给张妈送点热汤，再找件厚实的棉衣。”

“你倒信她？”

“信不信不重要。”窦昭微微一笑，“重要的是，她现在是我们的人。”

夜色渐深，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那些藏在故影里的阴谋与算计，终究抵不过人心深处的复杂与转机。而窦昭知道，只要她与宋墨守住本心，握紧彼此的手，这京城再大的风雪，也吹不散他们心头的暖意，更挡不住他们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