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刚过,京郊的枫叶便红透了半山。忠勇侯府接到了顺天府尹的帖子,邀宋墨携家眷赴秋日围猎宴。
窦昭正陪着宋瑶在廊下喂锦鲤,听画屏念完帖子内容,指尖捻着的鱼食落进水里,漾开一圈圈涟漪。“顺天府尹这次宴客,说是围猎,怕是以‘秋狝’为名,行‘议事’之实吧?”她看向不远处正在教宋昀射箭的宋墨,朗日下,他一身墨色骑射装,身姿挺拔如松。
宋墨似有所觉,回头朝她望来,目光相触时,他微微颔首。待教完宋昀基础站姿,他走过来接过窦昭手里的鱼食罐:“吏部尚书的小儿子上个月在江南强占民女,被顺天府拿了,案子一直压着。这次请了三法司和几位侯爷,怕是想借秋宴找个‘体面’的解法。”
窦昭挑眉:“吏部尚书是皇后的舅父,顺天府尹这是想借众人之口,既不得罪皇后,又能给百姓一个交代?”
“不然他何苦费力气在城外设宴。”宋墨低头,见宋瑶正扯着他的衣袖要“骑大马”,便顺势将她架在肩头,“去不去?”
“自然要去。”窦昭理了理他衣襟上的褶皱,“听说英国公夫人也会去,她前几日托人问我要的苏绣图谱,正好带去。”
围猎宴设在京西的玉泉山别院。当日天朗气清,猎场里旌旗招展,各家勋贵子弟纵马驰骋,箭羽破空声此起彼伏。窦昭带着宋瑶坐在观景台的凉棚下,看宋墨与几位侯爷并辔而行,忽然有一箭直直朝他们这边射来——却在离凉棚三尺处坠落在地,箭尾绑着的红绸飘了飘,露出里头卷着的小纸条。
宋瑶吓得往窦昭怀里缩了缩,窦昭却神色不变,让画屏捡起纸条。展开一看,是行潦草的字迹:“苏家人在西山石窟。”
她指尖微顿。苏家幼子的下落,他们虽安置妥帖,却始终没找到其余漏网的家人。这纸条来得蹊跷,是谁递的消息?又为何选在此时?
正思忖间,英国公夫人笑着走过来:“昭妹妹在看什么?这般出神。”
窦昭不动声色将纸条收进袖中,笑道:“看孩子们玩闹呢。您瞧宋昀,刚学会拉弓就想射鹿,被他父亲训了。”
英国公夫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摇头失笑:“男孩子都这样。对了,前几日你说的那幅‘百鸟朝凤’绣样,可带来了?”
“带来了,在马车上。”窦昭起身,“我陪您去取?”
两人刚走到马车旁,就见宋墨的亲卫匆匆而来,在窦昭耳边低语几句。窦昭脸色微变——宋墨方才追一只麋鹿进了密林,至今未出,而方才递纸条的方向,正是密林入口。
英国公夫人察觉不对:“怎么了?”
“没什么,”窦昭稳住心神,“府里来人说有点事,我去去就回。您先在这儿等我。”
她快步走向密林,亲卫紧随其后:“侯爷进林后,属下们想跟进去,却被几个蒙面人拦了,交手时对方故意引我们往反方向去,等摆脱时再找,已不见侯爷踪影。”
窦昭心头一沉。这是调虎离山计。她想起袖中的纸条,莫非是个陷阱?可若真是陷阱,又为何要提苏家?
正走着,忽然听见前方传来轻微的打斗声。窦昭示意亲卫噤声,悄悄拨开灌木丛——只见宋墨被三个黑衣人围在中间,他左臂似乎受了伤,染血的衣袖沾着草叶,却依旧身姿稳健,手中长剑划破空气,带着凌厉的风声。
“交出苏家人的下落,饶你不死!”为首的黑衣人喝道。
宋墨冷笑:“就凭你们?”剑光一闪,挑落一人的面罩,露出张熟悉的脸——竟是太子身边的侍卫统领。
窦昭瞬间明白。太子是想借围猎宴除掉宋墨,又怕动静太大,便故意用苏家的消息引他入林,再栽赃成“私藏钦犯被灭口”的戏码。
她悄悄对亲卫道:“去通知顺天府尹,就说林中有刺客,危及侯爷性命,请他速带衙役来。”又指了指另一个方向,“你从那边绕过去,放信号弹,就说‘发现逃犯踪迹’,引其他人过来。”
亲卫领命而去。窦昭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一块石头,瞄准离宋墨最近的黑衣人掷去——石块虽轻,却打在对方手腕上,让他的刀偏了半寸。
宋墨余光瞥见她,眼神一紧:“谁让你来的!”
“来给你送帮手啊。”窦昭扬声,声音清亮,“顺天府尹带着人马上就到,你们要是不想被当成刺客抓起来,就赶紧跑!”
黑衣人果然慌了。太子交代的是“悄无声息解决”,若是惊动了顺天府,麻烦就大了。为首的人对视一眼,虚晃一招便想撤,却被宋墨缠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人声和马蹄声。宋墨抓住机会,一剑挑断最后一人的腰带,将其踹倒在地:“留下个活口。”
窦昭跑过去,见他左臂伤口还在流血,急忙撕下裙摆替他包扎:“怎么这么不小心?”
宋墨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知道你会来。”
他早察觉林中不对劲,故意进林引对方现身,算准了窦昭会发现异常。夫妻多年,彼此的心思早已无需多言。
顺天府尹带着人赶来时,只看到被绑住的黑衣人,和“恰巧”在此处“追捕逃犯”的宋墨夫妇。尹大人看着地上的黑衣人,又看看宋墨的伤,脸色变了几变,终究是没敢多问,只连连道:“侯爷受惊了!属下这就把人带回衙署审问!”
回府的马车上,宋墨靠在软垫上,听窦昭讲起那张纸条的来历,沉吟道:“是苏家的旧部递的消息。他们想借我们的手保下族人,却不知消息早被太子的人截了去,反倒成了诱饵。”
窦昭替他擦去脸上的灰尘:“那苏家剩下的人……”
“亲卫已经去接了。”宋墨握住她的手,“这次秋宴,倒是让我们看清了太子的底牌。他急了。”
马车颠簸着驶进侯府大门,宋昀和宋瑶早已等在门口,看见宋墨受伤,两个孩子都红了眼眶。宋昀攥着小拳头:“父亲,是谁伤了你?我长大了替你报仇!”
宋墨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是只狡猾的狐狸,不过已经被你母亲吓跑了。”
窦昭看着一家人围坐的身影,窗外的枫叶映着晚霞,红得像一团火。她知道,太子的发难只是开始,往后的路或许更难走,但只要他们一家人在一起,便什么风浪都能扛过去。
夜里,宋墨处理完公务回房,见窦昭还在灯下翻看着什么。走近一看,竟是苏家那本记录贪墨证据的账册。
“在想什么?”他在她身边坐下。
“在想,这些证据与其藏着,不如给它找个好去处。”窦昭指尖点在其中一页,“比如,送到御史台。”
宋墨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你想借言官的手,让太子的人自乱阵脚?”
“不止。”窦昭抬头,目光清亮,“还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忠勇侯府,不是谁都能咬一口的。”
宋墨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吻。窗外月光正好,照亮了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也照亮了两人眼中相同的坚定。这世间的风雨或许永不停歇,但只要他们并肩而立,便总能在风雨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