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忠勇侯府的琉璃瓦上，噼啪作响。窦昭坐在东次间的窗前，看着廊下被风吹得翻卷的竹帘，手里摩挲着一枚成色温润的白玉佩。
这玉佩是方才母亲派人送来的，说是舅父从江南带回来的稀罕物，特意给孩子们玩。可窦昭看着玉佩背面那道极浅的刻痕，眉头微蹙——那是江南苏家独有的记号，而苏家上个月刚因漕运亏空案被抄了家。
“夫人，”画屏端着热茶进来，见她神色凝重，低声道，“前院刚递了话，说大理寺的李大人突然来访，大爷正在花厅陪着呢。”
窦昭抬眸。大理寺掌管刑狱，李大人素来与宋墨无深交，此刻冒雨来访，绝非偶然。她放下玉佩，起身道：“去看看库房里那批新到的宣纸，挑两刀最好的，就说给李大人带回去题字。”
画屏应声而去，窦昭却走到镜前理了理衣襟。李大人是太子的门生，而漕运案背后，隐约牵扯着太子与几位王爷的角力。苏家虽是小吏，却握着几位官员贪墨的证据，如今苏家倒了，这些证据落在谁手里，便是泼天的风浪。
刚走到月亮门边，就见宋墨陪着李大人从花厅出来。李大人满面红光，握着宋墨的手笑道：“侯爷放心，此事下官定会‘仔细’查访，绝不冤枉一个好人。”
宋墨淡淡颔首：“有劳李大人。”目光扫过窦昭时，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送走李大人，宋墨转身走进屋，脱下被雨打湿的外袍，接过窦昭递来的热茶，低声道：“苏家的事，你知道了？”
“母亲送来的玉佩，露了踪迹。”窦昭直言，“李大人今日来，是想探我们的口风？”
“不止。”宋墨喝了口茶，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苏家幼子逃了，有人看见他往京郊的方向去了，而京郊那片庄子，恰是我们侯府名下的。”
窦昭心头一凛。这是明摆着要把侯府拖下水。她沉吟道：“那孩子若真在我们庄子上，留不得，也送不得。”留着，便是私藏钦犯；送出去，怕是刚出门就会被人截杀，反倒坐实了侯府与苏家有牵连。
宋墨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我已让人把他转移到了安全地方，对外只说庄子上从未见过生人。只是……”他看向窗外，“太子这步棋，走得太急了。”
窦昭明白他的意思。太子急于铲除异己，却不顾及牵连无辜，这般沉不住气，只会给对手留下破绽。而侯府夹在中间，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正说着，外头传来宋昀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母亲！先生教我们背《岳阳楼记》了，我背得最熟！”
窦昭立刻收敛了神色，转身迎出去。宋昀穿着件水绿色的小褂子，头发被雨气打湿了几缕，却仰着小脸，一脸得意。身后跟着的宋瑶，手里攥着朵被雨水打蔫的栀子花，看见窦昭，立刻扑进她怀里。
“父亲母亲，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宋昀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宋墨。
宋墨弯腰抱起女儿，脸上冰霜尽褪：“在说我们昀儿长大了，能替父亲分忧了。”
宋昀立刻挺起小胸脯：“那是！先生说，我以后也能像父亲一样，做大官，保护母亲和妹妹！”
窦昭被他逗笑，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先把书读好再说。走，去吃点心。”
看着孩子们跑向偏厅的身影，宋墨轻声道：“明日我会进宫一趟，把苏家的部分证据递上去，只说‘偶然拾得’，既不得罪太子，也让陛下知道我们的立场。”
窦昭点头。这是最稳妥的办法。她望着宋墨疲惫的侧脸，这几年朝堂风浪不断，他鬓角竟已添了几根银丝。她伸手替他按了按眉心：“宫里不比家里，万事小心。”
宋墨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有你在，我放心。”
雨声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丝微光。窦昭看着廊下重新被抚平的竹帘，知道这场雨不会就这么停。苏家的事只是引子，接下来的朝堂，怕是要迎来一场更大的风暴。
但她不怕。就像当年在永定侯府，她凭着智慧步步为营；如今有宋墨并肩，有孩子们作铠甲，再多暗流汹涌，她也能陪着他一起，守住这侯府的安宁，守住他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周全。
晚膳时，宋昀还在念叨着要学父亲“审案子”，宋瑶则拿着那枚白玉佩，缠着窦昭讲故事。窦昭看着一双儿女澄澈的眼睛，缓缓开口：“从前有位勇士，他不仅会打仗，还会保护弱小……”
宋墨坐在对面，看着妻与子的笑靥，端起酒杯，轻轻饮了一口。窗外雨歇，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亮了庭院里悄悄抽出的新竹——风雨再大，总有新芽破土，就像这日子，纵然有暗流，也总会朝着光明处，一步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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