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乾隆一直不得空去漱芳斋,前朝事多,又要着手安排着微服私访的事宜。
待他处理完朝政,早已夜深,纵使他再思念小燕子,也也只能压下心头翻涌的情意。
檐角铜铃在夜风中叮咚作响,廊下宫灯次第熄灭,更夫梆子声惊破寂静。
鎏金香炉飘出袅袅龙涎香,批到最后一道折子时,恍惚间竟写下她闺名。
乾隆猛然惊醒,随即苦笑一声,他是天子,肩上担着万里江山的重量。
那点属于他而非皇帝的思念,只能在深夜里化作指尖划过奏折朱砂批红时,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窗外宫墙深深,锁住的不只是相思,还有帝王身不由己的叹息。
乾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抬眸望着漱芳斋的方向,
他捏着空酒杯轻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的缠枝纹,
这样也好……免得自己见她,克制不住造成无法挽回的错。
想起她烂漫的笑颜,心中难免酸涩,却终究阖目叹息。
稚子爱慕终会褪色,总好过...总好过误她一生,自己给不起她最寻常的岁岁年年。
案上未干的朱批晕开墨痕,像极了那日她绯红的脸颊。
酒意上涌,乾隆思绪不受控地飘远,低低呢喃道“只是丫头,你的情意乱了朕的心啊。”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声被夜风吹散,恍惚间看见她扑进自己怀中的模样,
那股子清甜的香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这不该属于帝王的悸动,
此刻却如藤蔓般,在心底疯狂生长,可他如何敢放任这份心动?
“皇上,已经子时了,奴才伺候您更衣?”小路子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乾隆挥了挥手,示意小路子退下,目光扫过案上残酒,喉结滚动着开口“再拿些酒来。”
鎏金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蜿蜒着攀上蟠龙柱,仿佛要抓住某种遥不可及的虚幻。
当新酒注入玉樽时,他望着杯中晃动的烛火轻笑出声,
这醉人的滋味,大概唯有借酒才能压下心底翻涌的情思。
他猛地仰头痛饮,任由烈酒呛出眼眶,在这寂静的子夜,终于不必再克制半分。
小路子立于门外,跟着轻叹了一声,这些日子皇上政务缠身,连膳食都没时间多用两口。
却依旧每日关心着漱芳斋,常叫自己去打听格格的情况。
格格每次都让自己回禀皇上她很好,可他就算再愚笨,也看得出格格的情绪并不好,低落且沉默。
他看不懂两位主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纵使前几日皇上禁足了格格。
可还不到一天就解了禁足,他也没有听到两位主子发生过争吵啊?
皇后在听到小路子带来的旨意后,大喜过望,只是碍于体统强忍着心中的激动,
在小路子退下后,皇后拉着容嬷嬷的手“自从那香妃进宫,连令妃都受了冷落。”
“本宫还以为她给皇上下蛊了,如今看来,皇上也不过是瞧着她新鲜罢了。”
说到这,皇后不由得笑出声,“说到底不过是个供人赏玩的玩意儿,”
容嬷嬷见皇后心情好,也跟着开心,自然不余遗力的附和着“皇后娘娘圣明”
“既然皇上让本宫择一处宫殿,那本宫自然不能辜负了皇上的心意。”
“本宫记得北三所那还有位置,就让香妃搬过去吧。”
注:【来源百度,北三所极为偏僻,远离皇帝居住的养心殿。这里建筑简陋,常年失修,环境阴冷潮湿,历史上常用来安置被废黜的妃嫔。
例如,光绪帝的珍妃在失宠后曾被囚禁于此,可见其“破”与“远”的特点。】
皇后继续说道“本宫早就看她那身衣裳碍眼了,既已经进了宫,更何况这还是大清,”
“还整日穿着她那身回疆的衣裳,她还当这是回疆那弹丸小地呢?”
自从香妃进宫,皇后心里一直憋着气,如今也是一吐为快,心里顺畅了不少。
“去内务府取两件衣裳,也不必精挑细选了,往年的陈货正好处理了。”
容嬷嬷朝宫女使了个眼色,没多久宫女就回来了,皇后淡淡的瞥了一眼。
“走吧,容嬷嬷,咱们也去看看这位不惜千里迢迢进京的香妃,如今是什么样子。”
皇后搭着容嬷嬷的手,雄赳赳气昂昂的朝着北三所走去。
看着北三所年久失修的景象,皇后都不由得心头一紧,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她只知道北三所年久失修,却也从未踏足过此处,雕花木门上斑驳的裂痕像一道道干涸的泪痕,
门楣上的彩绘早已被风雨洗褪了颜色,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胎,
墙角丛生的杂草顺着砖缝蔓延,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她轻轻蹙起眉,下意识地攥紧帕子轻掩在鼻前,容嬷嬷赶忙向前两步挥了挥前面的灰尘。
这破败冷清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宫闱的体面?转念想起那些被安置在此的女子,
曾经或许也是朱钗环鬓,笑语盈盈,如今却要在这样的地方消磨余生。
香妃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前一刻皇上还……转眼间就随便打发了。
终究是皇家无情,这宫墙之内,荣宠与落魄不过一线之隔。
想到皇上和自己,也仅仅只是维持帝王和帝后那一丝表面的体面罢了。
凤冠霞帔再华美,也掩不住同处一室时的沉默,朝会宴饮上的相敬如宾,不过是演给天下人看的戏码。
他是九五之尊,心思大半在朝堂江山,偶有的温存更像对“皇后”这个身份的例行关照。
而自己,端着中宫的仪态,守着六宫的规矩,连笑都要拿捏着分寸。
那层看似牢不可破的帝后情分,剥开来,不过是君臣,是礼制,是维系皇家体面的最后一根线。
皇后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涩意,她何尝不羡慕小燕子呢?
羡慕她和皇上相处时的那份随心,随性,不必顾忌君臣之别,
偶有争执时,能仰头直视皇上的眼睛,而不是像自己这般,连蹙眉都要斟酌是否失了中宫体统。
那份不必端着架子的亲昵,那种不必困在“皇后”二字里的自在,
是她守着满室规矩,对着铜镜描眉时,心底最隐秘的向往。